灰里灯(近代现代)——月初小

分类:2026

作者:月初小
更新:2026-06-03 08:57:09

  所有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申屠既白在宾馆陪着白晋姝,周澄独自拿着报告去见医生。
  医生翻完病理和最新核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眼时语气轻得发沉,每一句都砸在人心口:
  “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位置不好,包着重要血管和神经,手术切不干净,放化疗效果也有限。”
  他顿了顿,尽量说得直白:“按现在的进展,拖不了太久。全力治疗,也很难撑过半年,随时可能因为颅内压升高、癫痫或者并发症出事。你们家里人……早点做好准备吧。”
  周澄僵在原地,手里的报告单被越攥越皱,指尖泛白。
  下一秒,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医生面前,周围候诊的人纷纷惊得后退。
  他双眼涨得通红,嘴唇不住发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医生,我求您……救救我妈,求求您救救她……”
  医生连忙起身把他拉起来,看着他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模样,也只能偏头重重叹了口气:“尽量让她少点痛苦,不留遗憾吧。”
  周澄走出医院,整个人像丢了魂。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和他一样满面愁容,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跪在病房外无声祈求。
  走到宾馆房间门口,里面传来白晋姝虚弱的声音:“大澄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不在我眼前,我就心慌。”
  申屠既白轻笑一声:“在跟前您嫌他烦,不在又惦记。”
  “哈哈……”白晋姝笑了两声就开始喘,等气息平稳才继续,“我就想看着他早点成家……现在看来,怕是等不到喽。”
  周澄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冲进消防通道。
  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拳头攥紧,一下下闷声砸着墙面。声响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
  他最终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屈起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再也忍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想接,也不敢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白晋姝。
  消防通道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跟着伸过来一双手,虽然粗糙,却温温软软的。
  周澄茫然抬眼,正撞进白晋姝慈祥又心疼的目光里。
  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她的腰失声痛哭,力道大得让白晋姝踉跄了一下。
  眼泪瞬间从她眼角滚落,她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周澄的背,声音温柔得发颤:“大澄啊,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我和既白都快急坏了。”
  申屠既白也跟着走了过来,弯腰扶起周澄,压低声音劝:“别哭了,白姨身子扛不住。”
  周澄闻言立刻抹掉眼泪,小心翼翼扶着白晋姝回了房间。
  第二天,白晋姝正式住院化疗。
  疗程下来,她状态反倒一天比一天好转,精神好了不少,头发也没怎么掉。化疗一结束,便直接出院回了矿区。
  申屠既白和周澄回去上班,许知予在家陪着她。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周澄千叮万嘱,不让她出门,怕染上细菌,怕一不小心感冒。
  可白晋姝这辈子最爱热闹,闷在家里实在难受。趁许知予不注意,她拎起买菜的布袋子,悄悄去了菜市场。
  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泥土气。白晋姝深吸一口,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钻进热闹的菜市场,和熟人聊得不亦乐乎,街坊邻居许久没见她,围着她说个不停。
  周澄接到许知予的电话,从单位一路狂奔出来找她。
  找到时,她已经在外面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冷风。
  周澄沉着脸站在客厅中央,白晋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着脖子坐在沙发上。
  “你现在免疫力这么低,万一人堆里有人感冒,传给你怎么办?”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白晋姝声音闷闷的。
  “还没事?你刚才都打两个喷嚏了!”周澄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晚饭过后,白晋姝就显得疲惫不堪,不到八点便上床睡了。
  后半夜,许知予急匆匆敲开对面的门:“大澄,快醒醒!你妈发烧了!”
  周澄瞬间弹起来,胡乱收拾东西,带着白晋姝就往捷县赶,接上申屠既白,连夜直奔省城。
  一查血常规,白细胞几乎见底,免疫力彻底崩溃。
  医生当场下了病重通知。
  化疗后的病人一场感冒根本不是小事,细菌病毒毫无阻拦地侵入肺部,转眼就发展成重症肺炎。
  高热反反复复,怎么都退不下去;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靠吸氧维持。再加上脑瘤压迫,颅内压急剧升高,呕吐、嗜睡、意识模糊接连而来。
  抗生素一轮又一轮地上,全都压不住感染,脏器一点点被拖垮。
  不过短短几天,那个还能说笑逛菜市场的人,迅速陷入半昏迷。原本还能撑一段日子的身体,被一场感冒彻底击垮,连一点转机都没留下。
  某天,周澄刚被医生叫出去谈话,白晋姝忽然悠悠醒转。
  这是她多日来少有的清醒。申屠既白正盯着呼吸机数据,一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刚要起身叫护士,却被她轻轻叫住。
  “乖,别叫医生,我想跟你说说话。”
  白晋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脸上,可眼神异常清明,声音也稳。
  申屠既白乖乖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点头。
  “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要说了解你,我不比你妈差。”
  白晋姝从被子里艰难地伸出手,申屠既白连忙紧紧握住。
  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硬的卡片。
  “乖,这张卡里有五万块,有你之前在姨这儿存的,也有你妈给的,全是你的钱。密码是你生日。”
  申屠既白刚要开口,就被她轻轻按住。她像是累到了极致,又像是在跟时间争抢,声音很轻,却说得急促。
  “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周澄好。你为了那个臭小子,把自己的前程都毁了,我悔啊……这是孽啊。”
  说到这儿,白晋姝情绪猛地激动起来,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尖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乖,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是你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她眼底翻涌着无力又执拗的光,“要是我还在,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骂你们,我还能帮你们骂回去、挡回去。可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人心口。
  “我就要死了。”
  她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谁来保护你们?”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申屠既白心上。
  他早已泪流满面,喉咙像被浸水的棉絮堵死,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白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白晋姝忽然用力握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白,周澄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说完这句话,她浑身一松,直接昏了过去。
  一番抢救之后,人是救回来了,却再也没有醒过,一直陷在深度昏迷里。


第55章 安心走吧
  白晋姝自那次和申屠既白交心过后,便再也没有清醒过来。偶尔眼帘看似微微掀开,目光里却裹着最深的惶恐,穿透眼前所有人,茫然落向遥远虚空。
  病痛反复折磨着她,时常忍不住发出细碎的痛呼,身体在病床里以怪异姿态蜷缩扭动。
  周澄红着眼一遍遍央求医生加止痛药剂,守在床边寸步不肯离开。
  他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早已干瘪寒凉,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朽木。他低声絮絮抱怨:“你只肯和申屠说话,醒都不愿醒来看我一眼。以前总说他不是亲儿子,到头来你最疼的还是他……”
  说完一瞬不瞬凝着母亲苍白的脸,满心期盼她能像从前那样醒过来,骂一句没规矩的兔崽子。
  病房里只剩死寂,沉闷压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伏下身埋在母亲怀里,哭声碎得不成样子:“妈,你看看我好不好?陪我说说话,骂我几句也行。别着急走,再多陪我一阵子……”
  哽咽缠满喉咙,委屈与恐惧尽数溃堤。
  这时申屠既白提着餐食推门进来,一眼撞见这一幕,立刻轻关上门,背靠着墙壁,眼眶瞬间泛红,酸涩堵满胸口。
  白晋姝最终在一个寂静的凌晨悄然离世。她像是心疼熬红双眼守了多日的两个孩子,选了最安静平和的方式,没留下半分挣扎。
  出殡那天落了雪,是2016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周澄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整个人失魂落魄。申屠既白静静跟在身后。雪花簌簌飘落,落满周澄肩头,衬得他愈发孤单落寞。
  申屠既白快步上前与他并肩,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周澄没有看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沾在轻颤的睫毛上。不知是自语还是同他诉说:“是我妈舍不得我,来看我了。”
  按老家风俗,白晋姝要和周翠山合葬。下葬时,周澄语气轻得像闲话家常:“到了那边别总跟我爸拌嘴,让人看了笑话。”
  他浅浅笑了一声,眼泪却顺势滚落指尖。伸手拢起脚边细碎积雪,又轻声叮嘱:“安心走吧,别徘徊别回头。”
  周澄从前素来爱听矿上老人闲谈那些怪力乱神的闲话。老一辈总说,人刚离世那几日,心里若还有放不下的牵挂,魂魄便会迟迟不肯离去,在熟悉的地方徘徊流连。若是耽搁太久,等鬼门彻底闭合,就再也没法踏入轮回,生生困在阴阳两界之间。
  风还裹着雪粒,忽的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轻轻落在白晋姝的墓碑上,小脑袋歪了歪,啄了啄碑前未化的残雪,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小爪子在刻着名字的碑面上轻轻蹭着。
  周澄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浅、极涩的笑,眼尾却瞬间红了。那笑意还挂在嘴角,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坑。他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沾了雪沫与泥点,却浑然不觉。
  “妈……”他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每说一个字都要吸一口冰凉的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水淌进衣领,“是你吗?是不是你放心不下,来看我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得通红,又重重磕了个头,语气里满是恳求与安抚,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妈,你安心地去吧,别牵挂我。儿子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能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不惹事,也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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