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以为是牧野回来了,可想起来方向不对,他便循声向后看去。
是一个光头骑着摩托车打村口进来,沿路上和村子里其他人打招呼,但却不大有人搭理他。
想来和村子里的人关系都不大好。
时月不想和谁打招呼,他谁也不认识呀,和不认识的人碰上硬要掰扯两句岂不尴尬?
他转回头来,继续脱鞋,宽松的卫衣下摆窜进风,凉凉的,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忽然,那嘀嘀叫的喇叭声就响在了耳边,震得时月耳朵发疼。
“哟…这谁家姑娘呀,怎么没见过,赵老板的新员工吗?”
这人说话声音黏黏腻腻,腔调古怪,像瓷砖地板上撒了层油,既脏又滑。
时月莫名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他拧眉回头,周身竖起尖刺,全是防备。
那人看清时月的脸,发出一阵怪笑,说话比方才更黏腻:“哎……怎么不说话,别害羞啊,晚上无聊吧,这村子里什么都没有,哥带你出去玩儿怎么样?喝奶茶看电影,或者你想去喝点小酒也可以!”
说完,这人忽然凑近,紧盯着时月的脸,似乎在打量他即将得到的战利品。
距离近,时月闻到了对方身上难闻的味道,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见他这副猥琐神态,只觉得寒毛直竖胃里翻滚。
他向后退,和这人拉开距离,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光头听他开口说话先是愣了愣,随后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滑到他脖颈,还想继续往下,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时月觉得好似有蛇绕在他的脖子上,冰凉滑腻,令人恶心。
光头眼睛里面冒精光:“是个男的啊……比女人的皮肤还嫩,也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也滑溜。”
说着就想伸手抓时月的手,可还没碰上呢,忽然似有一阵疾风刮来——
时月侧目定睛,看清了来人,不禁瞪大了眼睛,竟是赖婆婆去而复返!
不知怎么的抓着光头就一顿撕咬,活像僵尸吃人肉。
“啊——!你这个疯婆子!老不死的东西你他妈敢咬我!啊!别咬了!别咬了!!!”
惨叫声在空荡的大马路上飘荡转回。
时月被吓得呆立在原地,他方才看清了赖婆婆通红的眼睛,明白过来她这是发病了。
赖婆婆不松口,仍然死咬着,村子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但也不敢上手拉扯,怕伤着自己。
光头的惨叫声小了一些,脖子和手臂上全都是血口印,老婆婆一个年迈的老人家竟然比健壮的男人力气还要打。
王革听了信儿赶来,急得抓脑袋:“愣着干什么!帮忙把人拉开啊!”
看热闹的人这才乌央乌央围上去拉架。
“赖姐赖姐!你快松口吧……哎哟我的娘嘞……”
王革下午去镇上办事儿去了,前脚刚进村,就接到电话说光头回来了,赖婆婆看见他了正抓着人咬,看着像发病了。
他一听,这不得了。
他脑袋上几根毛迎风飘,往这边倒又往那边倒,这大冷天儿的脑门上一层汗,说话都跟破锣似的:“拉开拉开!哎哟……赖姐你没事吧?”
赖婆婆被四五个人拉着,动不了,嘴里却嘶叫着,凑得最近的王革好似听清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瞪着眼睛看向力竭躺在地上的光头。
闹剧散场,这事儿就像播种的蒲公英似的,种子散落在各家各户。
牧野骑着三轮回来时,大家缄默不语,没人提起这事儿。
时月和他简明扼要说了,他眉头紧拧,拉着时月看了一圈,问他有没有受伤。
时月摇头:“我没受伤…”
但觉得很不舒服,那人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牧野见他没受伤,松了口气,下回还是拴在裤腰带上吧,就这么一会儿也不能离眼。
*
王革坐在牧野家,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他来牧野家拿消炎药,脸上这道印子可能会留疤。没想到人到中老年,脸上还破了相。
时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革叹了一声,说:“要问什么就问吧。”
时月搬了张小椅子,和他挨近了坐,他先偷摸看了眼灶房那边的动静,牧野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这边,才大胆开口。
“赖婆婆上次发病的时候,打的也是刚刚那个光头吗?”他刚才听见几个人嘀咕了两句,不确定,心里也觉得奇怪。
如果上次和这次发病,打的都是同一个人,是不是太巧了?
王革神色蓦地严肃起来,半晌点了点头,说是的。
时月思忖,问:“那个光头是不是得罪过赖婆婆家?”
王革嗤一声,摇了摇头:“怕不止是得罪这么简单。”
村子里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吵架或者闹意见了,顶多只是不来往,各自不说话而已,哪会这样动手,还下的死手。
时月犹豫着,说出心里所想:“其实……我觉得赖婆婆人挺好的。”
王革又是一声长叹:“她老早成了寡妇,不是有句话,叫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没想过再成家,一些想啃上她一口肉的男人都被她泼辣赶走,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好不容易儿子拉扯大了,儿子生了个女儿,小夫妻俩在城里打拼,把孩子扔给她。
王革:“一辈子也没停过歇过。到老了,该享清福的时候,又遭变故,家庭破裂。”
时月问:“那她孙女是怎么…没的?我听村里人说是她……”
王革诶了声打断他:“这话可不能乱讲。而且也不是那回事,村子里的人说话都添油加醋,不要信。”
他喝了口茶水,继续说:“我也只知道大概,也是赖姐她儿子和我喝酒的时候嘟囔出来的。”
小两口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一次家,就她和孙女两人常年生活在村子里。
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小女孩儿向往外面的世界,而赖婆婆管孙女管得严,放学必须立刻回家,周末也不许出去玩,怕她去了镇上学坏。赖婆婆虽管得严,但也是家长的正常心理。
可是孙女是个倔的,越管得严,就越是要想尽了办法出去,经常半夜翻窗户偷偷跑出去。
赖婆婆早上敲门,还以为她老早去了学校,便没放在心上。
过了大半年,老师打来电话,说她家小孩儿频繁逃课,赖婆婆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很早去了学校学习,而是大半夜就偷跑出去野了。
王革:“找到了人,带回家,说不听,骂不进,打更是没用,还要梗着脖子犟嘴,赖姐气得不轻,干脆就把人锁在房间里,不许出门。”
时月心里隐隐有了猜想,紧张得手都扣在了一起,咽了口唾沫,紧盯着王革,示意他快说。
王革又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村子里的路又湿又滑。
再次从房间窗户翻出来的女孩儿不敢再走大路,怕被邻里邻居的瞧见,于是蹑手蹑脚地绕到了自家后院,上了后山,想从后山绕到村口去。
后山里有个新挖的人工池塘,是用来养鱼虾的。
下着雨,一点月光都透不下来,后山一片漆黑,她凭着记忆摸索向前,却不慎脚滑,跌进了那片刚撒了鱼虾苗没多久的池塘里。
“雨下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赖婆婆做好了早餐去开房间的门锁,打开门,里面空荡荡。
“听到消息,赖姐当场两眼一闭晕了过去,再醒来,精神就不正常了。”
王革说完,两两沉默。
时月听完,心里沉甸甸的,“她……很可怜。”
两人都没发现门外地上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过了一会儿,牧野端着做好的饭菜进来,时月和王革便噤声不再继续。
时月视线一偏,见牧野手上还提了一个饭盒:“诶?你还打包了一份吗,要给谁呀?”
牧野把饭盒放在桌上,向王革手边推,说:“她家没人做饭,你等下带去。”
没指名道姓,但都知道说的是谁。
王革有些意外地说:“嚯,你今怎么管起她家的事了?”
牧野眼都不抬,给时月装了满满一碗饭,然后把饭勺递给王革,冷酷道:“自己装。”
王革嘿一声:“你怎么这么区别对待呢!好歹我也是个长辈。”
牧野不听他说话,给时月夹菜,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晾,等吃完饭再喝就不烫了。
王革看着他们俩,一个笑得眼睛弯起来,说谢谢哥,另一个跟伺候祖宗似的,家里老娘们儿都没这么慰贴地伺候过自己……
他犯嘀咕:“你这是当亲弟弟养,还是当亲儿子养呢……”
吃完饭,王革没多耽搁,拎着饭盒就去了赖姐家。
时月想帮着收拾碗筷,被牧野轻轻一拍手背,打回来了。
“你去把茶几上的香蕉吃了。”
时月立马垮了脸:“我不想吃……我吃苹果行吗,我宁愿吃苹果。”
牧野说一不二,一双眼睛沉沉望向时月,他就只能投降。
苹果香蕉梨,冰箱里的水果像日历似的,数着日子少一个,时月的脸颊也日渐丰润起来。
磨磨蹭蹭地吃,一根香蕉吃到牧野洗完碗回来,还剩半根儿。
他沉声叫道:“时月。不能挑食。”
时月长叹一声,老神在在:“我怎么感觉我爸活过来了,在训教我。”
他学着牧野,刻意压了嗓子,像鹦鹉学舌那样:“时月,不能挑食。”
牧野见他实在吃不下了,走过去,就着他手把剩下半根儿一口吃了。
时月呆楞地看着手上耷拉的香蕉皮,怎么,怎么还……一点儿都不讲究呢?
他擦干手,眸光危险地问:“你爸?做一回你爸也行,那你爸打不打你屁股?”
时月腾地一下坐直了:“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道:“你……下回别这么吃了,多不好。”
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问:“为什么,我又不嫌弃你。”
时月觉得他很坏,而且:“你和别人也这样吗?”
牧野幽深眼眸盯住他,说:“我缺这口吃的?不嫌弃你,不代表我也不嫌弃别人。”
时月宽了心,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可不能和别人这样。”
牧野眸光如炬,问:“为什么。就只能和你这样?”
呃……倒也不是只能和自己这样。但如果只是和自己这样,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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