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一下接两单,脸都乐开花了,忙应声:“诶诶,好的,要不您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花瓶,我们店款很多的,实在挑不出来我再帮您配。”
牧野就牵着时月去了花瓶区。
时月小声问:“你买这么多花干嘛。”
牧野面不改色:“喜欢,买回去看着高兴。我看这些花瓶都一个样,你帮我选一个。”
时月皱眉,一束花近二百,他看了下花瓶的价格,最便宜的也是近二百一个,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吧?
他为了给牧野的钱包减轻负担,左右挑选,最后选了个价格适中又好看的,和他刚刚想得差不多的款式。
最后牧野付钱的时候,时月才慢一拍的反应过来,刚刚牧野好像是见他盯着那束洋桔梗久了,才……
一晃神的功夫,想拦着牧野已经来不及,钱已经付完了。
接下来去医院的路上,时月的眼睛就再也不敢乱飞了,他怕牧野发现他多看了哪个店一眼,就又会拉着他去店里,买下他看了一眼的东西。
牧野一手捧着花,一手拎着时月的袋子,过马路时,像之前那样,让时月牵着自己的衣服。
时月这回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牵上去。
牧野对他太好,他觉得自己实在当不起,不值得牧野对自己这么好。
他想,牧野将来不论要他还什么,他都一定会给,就算自己没有,也会想办法拿到,还他。
到了医院,时月见到李婶的时候,有些愣神。
不过几天的功夫,李婶瘦得只剩皮包骨,状态比上次还要不好,斜靠在病床床头,轻到她后背的枕头都不见凹陷。
时月眉间的喜意都消了不少,进病房的步子都格外迟缓。
李婶见时月捧着花拎着袋子进来,觉得太让他破费,拉着时月说了好一会儿话,让他下次人来就行,不要再买东西了。
“你们年轻人现在挣钱不容易,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场合穿好衣服……这衣服又轻又软,不便宜吧?”
时月拿出自己给她挑的衣服,给她穿上,一边说:“不贵的,正好那家店在打折。快试试,你穿着肯定好看。”
他拉着李婶的手,好似直接碰上的是一截骨头,而不是活人的一只手,凉得让人心惊。
怎么会瘦这么多?
牧野不是说李婶的病很快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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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野柚子
和时月说了不到半小时的话,李婶就体力不支,满头的虚汗,歪歪靠着,她勉强撑起笑来。
“我这几天精神不大好,那个化……等哪天我精神好些,我让老头子打电话给你,我们,再…聊,哎……好孩子…我老婆子没养孩子,见着你就喜欢……下回,记着别,别带东西来…”
她说话颠三倒四,好像这一下就要把所有话说完,怕下次说不了话,又或是怕没下次了。
说话太费力气,她说完就立刻闭上了眼,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被子,会以为她……
耿老师握着新眼镜盒,沉默起身把病床床头摇下去,给李婶掖好被子。
牧野拉着时月去到病房门外侧,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可他忘了,时月亲眼看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离开,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死亡的味道。
耿老师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时月虽和自己家老婆子没见过多少面,但很有亲近感。一听说时月要来,老婆子明明虚弱得坐不住,还是要等人来,说上一会儿话才行。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却好像说了很多。
时月明白了,他有些怔然地望向牧野,牧野同样看着他,面露担忧。
耿老师拍了拍时月的肩,“别担心,她心态挺好的,也积极配合治疗,你若是有空的话可以来陪她说说话。”
走出医院,才发现方才还郎朗晴日的天空此时飘起了小雨。
牧野叫他:“时月。”
时月在台阶前停下,回头:“怎么了?”
牧野怕雨淋着他,把他拉向自己,问:“是不是生气我没告诉你实话?”
时月被他这么一问,忽然觉得鼻酸,知道李婶病重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些生气,但他知道牧野是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隐瞒。
可隐瞒是最没有用的,该走的人一定会走,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最后只来得及知道结局的人只会加深愧疚。
时月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牧野心中松了口气,他揉了揉时月的脖颈,惊觉他身上凉得很,忙脱下皮夹克裹在他身上,心里这会儿才懊悔不已,早知他这么缓不过来,不如一早告诉他。
时月挣扎,“我穿着羽绒服,不冷,你快穿回去,别冻感冒了。”
他没有牧野想的那么脆弱,他只是,只是一时半会儿有点茫然。和得知妈妈生病时一样茫然。
牧野不管他说什么,强硬的把人裹着抱在怀里,摩挲着他的后颈,直到感觉有了温热感才停下。
时月鼻尖撞上他的肩膀,闻到熟悉的干燥的太阳味,混在飘着小雨的潮湿的空气中,不似往日那般让人安心,反而心慌。
可他现在能留住的好像只有这个味道了。所以他拼命地深吸一口,却没想到眼泪满溢了出来。
牧野察觉肩窝处一片湿润时,悔得不能再悔。
时月将脸埋起来,声音颤抖:“哥……我想妈妈了……”
这一声颤音听得牧野心里揪地疼,他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静静听他断断续续说话。
高三上学期,妈妈在上班时间晕倒被送去医院,医生当时就下病危通知书,但好在第二天她挺过来了。他是唯一的家属,医生没瞒他妈妈的病情。
时月想休学照顾她,却被妈妈严词打断,她坚决不同意时月这么做,说若是因为她耽误了学业,她宁肯当即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时月只能从每天的学校和家里,变成学校和医院这样两线一点来回跑。
学校当时体谅他,在学校里帮他募捐,虽对于高昂的医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时月仍然很感激。
但妈妈还是走了,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个人在医院走的……”
牧野把他抱得更紧,这些年,这些话他大概从没和人说过,积压的情绪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后来我面临高考,强制自己从悲伤的情绪走出来,然后好像真的就忘了。”
高考结束后,他去看过妈妈一回,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为自己没有悲伤而愧疚。后来上大学,他忙于兼职攒钱交学费,又开始回避自己的愧疚。
越回避,愧疚就越深,他陷在情绪循环里,直到今天才找到出口。
不知过去多久。雨已经停了。
牧野等怀里的抽噎声停下,又伸手摸了下时月的脸,感觉到不再湿润,才开口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时月鼻音浓重,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得眼睛肿鼻子红的,本想说不想去,但牧野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继续说——
“去吧,我想让你看看。”
时月这才抬起头来,问是什么地方,要给他看什么东西。他鼻头挂着水晶,牧野也不嫌弃,用袖子给他擦掉。
“是我的愧疚,要去看看吗?”
时月想了想,缓缓点头:“好。”
眼下来不及慢慢走回去开车了,牧野带着时月到路边上拦停一辆出租车,和司机报了一个地名。
“极乐园?那是什么地方?”
牧野向司机要了纸巾,给时月擤鼻涕,一边说:“猫猫狗狗住的地方。”
时月心里疑虑更甚,牧野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猫猫狗狗的人。他的愧疚和小猫小狗又有什么关系?
地方不远,出租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一下车,时月就被延眼前硕大的黑白招牌砸得懵了,‘极乐园’三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猫犬殡葬’。
牧野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时月进去。一边熟门熟路的找柜台上的人报了一串数字,然后柜台里的人给了他一串钥匙。
他继续带着时月往里走。
小小罐子被封存在一个个玻璃格子中,有的放了很多玩具,有的放了一些猫犬零食。
一个孤零零只放着罐子的玻璃柜引起时月的注意。
牧野见他径直走到那个柜子前时有些诧异,过了一会儿,他也走过去,拿着钥匙开了锁。
时月也有些惊讶,他看着牧野把那个黑色的小罐子拿出来,露出底下的刻字。
“小…可…怜…你的猫叫小可怜吗?”
牧野摇头:“不是我的猫。是我捡到,送去宠物医院治病,但没治好。”
时月不明白:“那为什么你要愧疚,没有治好这不是你的错。”
牧野把罐子放回去,轻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我刚来云城的时候,心情不好,在月港村村口前面那条小岔路口上看到了它,但我那个时候没管它,走了。”
那天晚上他也和时月初回老房子时一样,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个床垫都没有,他便想着在车里睡一晚。
望着漫天星星,他却睡不着,猛不丁想起在岔路口时听见的那一声病恹恹的猫叫声。他还是没去管它。
一直到第二天,他要开车去镇上买日用品,再次经过那个岔路口,但已经没有猫的叫声。
他停下车,在那一块翻找,最后在一颗野柚子树下找到了它,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带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早来一点,或许还有救。这个‘或许’可能只是百分之二十的救活几率,但当时在牧野眼里,就是百分百。
牧野为那两个字消沉许久,把一条生命的消逝全怪在自己头上。
宠物医院的医生问他对猫猫遗体处理方式有没有特殊要求,不想自行处理,就由医院人员找个地方埋起来,想要自行处理可以带走。
牧野说火化,然后找医生要了一家宠物殡葬公司的电话。
医生递给他一张名片:“极乐园,希望它往生极乐。拿着这张名片,可以有折扣。”
医生见惯了猫狗死亡,他给来医院救治失败的猫犬主人介绍殡葬,凭名片去的人会记在他的册子上,他可以得回扣。
牧野没动,黑眸沉沉,其中酝酿着狂风。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拿走名片。
时月听得出神,他明白牧野当时为什么生气。拿小猫小狗殡葬的回扣,这让人无法对那位医生的医德予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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