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近代现代）——海西南

　　从杂物间出来，关门时，他又发觉了一丝异样——杂物间的木门为什么变得这么重？
　　他拨开一层密集的枯藤，门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灰白，他用了些力气，将一扇门上的枯藤扯掉大半，终于看清了那点灰白是什么。
　　水泥。
　　一层厚厚的水泥糊满了整扇门，连着门框，只是门与门框相连的部分已经被砸碎了。楚洄皱起眉，若是只为加固门板，为何连门框也一起抹上，就像…像是把杂物间变成了密封罐头，又像是棺材。
　　“咔嚓。”
　　木柴断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楚洄猛地转身，巴莫拿着两根木柴，神色平静道：“很晚了。”
　　无暇再思考无关的事，楚洄知道，今晚会极难熬。
　　小石屋只有一张床，编织袋里也只有一条棉被，这是毋庸置疑的。借着炭火微弱的光，能看到棉被上绣着两个红囍字，被艳红的牡丹簇拥着，很是喜庆，被面干净光滑，那是条新棉被。
　　楚洄坐在床内侧，身上盖着红棉被，表情因火光昏暗而变得模糊不清，看着这一幕，巴莫竟然感到了一种类似紧张的情绪。
　　他完全入了戏，慢慢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在了年轻的媳妇身边。
　　两个人的身体都和冰一样冷，楚洄目光浅浅地落在男人裸露的咽喉上，背对着他侧躺下来，悄悄握紧了枕下竹片。
　　如果他敢碰他，他就杀了他。
　　云龙山的夜是很冷的，即使有炭炉，寒气也如冰冷的溪水一样浸没了楚洄的身体，他怎么可能睡得着，身后的男人呼吸毫无声音，他像是背靠着一具尸体。
　　“呜——”
　　狼嚎声似乎更近了，楚洄死死控制着肌肉，却还是忍不住抖，手心被竹片扎得生疼，微微湿润着，可能是出血了，这时，他身后那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巴莫的手臂环上来，从背后将他抱进了怀里。
　　“冷？”男人的声线跟刚刚的狼也无甚区别。
　　楚洄的颤抖止住了，不是因为不怕，而是肌肉彻底僵硬了，他咬牙道：“不冷，我想睡了。”
　　“你很怕么？”
　　“狼。”他补充道。
　　男人的臂弯收得愈来愈紧了，楚洄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前凸起的肋骨，即使这样紧，他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真如死人一样，他几乎说不出话，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不怕，在狼咬我之前，我就把它杀了。”
　　巴莫低低地笑起来，冰冷的手指顺着楚洄的小臂摸到他的手腕，毒蛇一样钻进了枕下，楚洄猛地想要抽手，却抽不动，他已经叫不出声了，眼睁睁看着男人与他十指交扣！
　　两人的手心里夹着那尖锐的竹片，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的手很暖。”男人发出一声喟叹。
　　“里面是不是也是热的？”
　　楚洄能感觉到，他硬了。
　　在快要冲破心脏的心跳声中，他听到一个很远的声音说：“别乱发情，我们不能上床。”
　　巴莫饶有趣味地摩擦着掌心滑腻的血：“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媳妇吗？”
　　楚洄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当年是你说，婚礼先不办，可没有拜天地，我们怎么算夫妻啊？”
　　话音落下，黑暗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楚洄紧闭着眼，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下一秒，男人的手从他手心中滑走了。
　　铁箍般的手臂松了劲，棉被窸窸窣窣地发出些摩擦声，巴莫似是在仰面躺着。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将记忆拉到了很久之前。
　　“欠你一个婚礼。”他在齿间反复喈磨这句话。
　　“谁先与你办婚礼，谁就是你真正的丈夫，没办的就不算，先来后到。”他梦呓般地喃喃着，双眼却圆睁，太阳穴隐隐跳动，精神的极度兴奋压过了生理的躁动。
　　过了许久许久，他扯起一点唇角，对着黑暗说：
　　“明天，明天我们就准备婚礼。”
　　与此同时，米兰机场，广播在催促最后一位旅客登机，而一个黑衣青年一边疾步走着，一边还在语气急促地接打电话。
　　引导员也很着急，她一遍遍告诉旅客不要再打电话了，可他就像聋子一样听不到她的话。
　　“去云崖村，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带走了楚洄，那么他一定在云崖村，告诉警方不要再浪费时间！”
　　听筒中的女人泣不成声：“我把这个地址告诉他们了，可云崖村的定位已经消失太久，警方就算进山找，也至少要找两天！”
　　“我明早在首都转机，不行，太晚了…”青年额上是密集的冷汗，下一秒，脚踝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他身体一僵，失去平衡地向前跌去！
　　“先生！”引导员大惊失色。
　　膝盖触地的疼痛让伍日的思绪短暂断裂，他用力甩了甩头，摇晃着站起来，忽然，一个被他尘封太久的名字在脑海中乍现——
　　胡瑶。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听筒喊道：
　　“去云龙山邻省的C城，找一个名叫胡瑶的诊所医生！她知道云崖村该怎么走，让她带警方先去！”
　　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闪烁着暗下去，而伍日的心也像是沉进了深渊。
　　现在除了警方，他同时将巴莫的行踪告诉了霍老爷子，可他将他当作瓮中之鳖，一边享受杀女仇人走上绝路的痛苦，一边准备坐享其成，等警方抓到巴莫。至于楚洄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意。
　　伍日不能想象楚洄如今正在经历什么，因为一旦去想，他就会控制不住在找到楚洄之前杀了自己。
　　他就算死，也要看到楚洄平安的样子后才能瞑目。
　　最后一位旅客终于上了飞机，舱门缓缓关上，引导员舒了一口气，这是凌晨的最后一次航班，她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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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在前面：楚洄对巴莫没有一点点恨之外的感情


第85章 85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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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躺着这么一个人，楚洄彻夜未眠。
　　而巴莫有没有真的入睡，他同样不知道。不知是谁的血迹在手心干涸，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肢体的麻劲过了，只剩下僵冷。
　　据从小窗映在墙上的光来看，大约太阳刚刚冒头时，巴莫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楚洄立刻闭上了眼，有视线在脸上停留了许久，脸颊传来一点冰冷干燥的触感，蜻蜓点水般抽离了。
　　巴莫穿上外衣下床，离开了小石屋。
　　绷了整晚的神经乍一松懈，疲惫感便铺天盖地地涌来，楚洄这才似梦似醒地眯了一会，可不过大半钟头，隐约的心悸又将他催醒，灰白的日光打在墙上，屋外窸窸窣窣，不知巴莫在做什么。
　　楚洄的太阳穴隐隐抽疼，忍不住翻身下床。可没想到，开门时的一幕竟让他完全恍惚了——
　　小院的杂草枯藤已然不见，焕然一新，几片落叶留在地上，厨房窗口冒着白气，与寻常人家的居所无异。
　　厨房中有一高大身影，背对着他蹲下生火，棉衣宽大，将干瘦的脊背也撑的健壮了些，棱角分明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唯有鼻梁一点火光。
　　楚洄怔怔看着，不自觉地向他走去两步，眼眶温热，几乎要叫出那个名字。
　　伍日…
　　他好想看到他。
　　男人察觉到视线，很快地转头看来，那是一双浑浊的绿眼。
　　楚洄浑身一颤，被强行拉回现实，巴莫却偏了偏头，要他过去。
　　水盆里原有半盆冷水，巴莫舀了两勺滚水进去，水温便合适了，旧毛巾浸湿又拧干，楚洄被一手托后脑，一手拿着热毛巾擦脸，力道很重，他向后缩了一下，不适应地闭上眼。
　　“疼？”男人动作顿了顿，他太久不伺候人，自以为已经很轻，于是再擦时，力道又更轻了些。
　　但omega仍皱着眉，白皙的脸蛋被冷空气冻红了，热毛巾擦过，立起一层小小的绒毛。
　　他想咬他，俯身时又心软变成了吻，可这吻只落在了他的手上。
　　楚洄将他推开了，涩声提醒道：“婚礼。”
　　原来婚礼前不仅上床不行，接吻也不行，巴莫用舌尖抵了抵牙关，道：“吃过早饭，我们就办婚礼。”
　　楚洄低头掩盖住陡然变得难看的面色，他本以为能借这借口多拖点时间，没想到巴莫会这么急！
　　警方什么时候才能到？他已经承受不住昨天那样的夜晚了，心中一片绝望。
　　古它族婚礼流程繁杂，从婚前的分居避人到婚后三天的戒荤，一共要持续一周，但巴莫等不了这么久，只保留了最重要的部分——
　　吃荤席、祭神、拜堂。
　　男人无声地忙碌着，可楚洄却能从他周身感受到强烈的兴奋，条件如此简陋，他却对每个环节都不含糊，去哪都要带着楚洄，让他共同参与婚礼筹备。
　　荤席，即以山间猎获的血肉为席，敬奉山神，宣告自此与山灵同息共生，而新媳即使是外族人，吃过这席也将归为古它族。
　　巴莫背着楚洄在山林中奔走了一上午，靠一把打磨粗糙的陈年军刀和几个陷阱，他逮到了一只野鸡和一只鸽子，而在返程时，竟还远远看到了一只小体型的野猪，
　　巴莫当即将楚洄放在地上，让他看好那两只禽，半小时后，他提着断了气的野猪回来了。
　　于是回程的路上落了一串艳梅似的血点，死不瞑目的野猪就在楚洄腿边抽搐，竟使他生出些唇亡齿寒的心思。
　　娇生惯养的外族媳妇处理不好野物，巴莫破天荒地揽下了烹饪的活，让楚洄做些打杂，三盆荤菜上桌，灰扑扑的太阳也已移到头顶，时辰正好，两人相对而坐，巴莫在楚洄碗里倒上了半碗山泉。
　　楚洄看着男人动作，顺从地与他碰了碗，将泉水喝净，这场无宾客酒水、不伦不类的荤席就算开始了。
　　巴莫做的肉虽然算不上好吃，但也比楚洄的鱼汤要好得多，只是看着那一盆油香扑鼻的野猪肉，楚洄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抽搐的死猪，他不敢露出反胃的神情，夹了几块鸡肉吃。
　　荤席必须在正午进行，楚洄无法拖延时间，而在巴莫要带他上山祭神之前，他大着胆子拉住他：
　　“祭神是大事，我不用穿婚服吗？”
　　巴莫果然停下了动作，他连被褥都是背上山的，怎么可能有婚服？当年村里会做古它族婚服的那些妇人早就死的死、跑的跑了。
　　不过，楚洄想要的话，他倒是愿意耐着性子想想办法。
　　“不如我们今天把那条红被子拆开，用被面做一套婚服，明天再祭神吧。”楚洄状似无意地建议。
　　闻言，巴莫眉尾微微上挑，绿眼珠转动，冷冷地看了楚洄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