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近代现代)——八风来才

分类:2026

作者:八风来才
更新:2025-12-08 19:48:52

  许槐说得小声小气,讲悄悄话似的,既不是要控诉也不是要寻求安慰,就是在寻常夜想起了一件过去的寻常事,想把他讲给眼前人听。
  可柏松霖听了憋火,憋得快炸了,心里滚过一万句脏话,恨不得把他那死爹从故事里揪出来揍一顿。
  什么东西。
  那么小的孩子,比现在还小很多,估计又瘦又胆怯,打不过也跑不出去,只能坐在厨房的地上看着火焰一遍遍灼烧。
  那是他都不舍得真的弄疼的小孩儿……
  柏松霖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他感觉自己正和灶膛里的火焰对视。火焰无情,炽烈也冷漠,很快就窜进他的胸膛,要把他和那只玩具狗一并烧毁。
  “你现在还需要他的爱吗?”柏松霖问许槐,连“你爸”都不想说,只用一个“他”字代指,“你还想……”
  许槐没等柏松霖说完就摇头,艰难地把胳膊抽出来——
  柏松霖不知不觉抱他太紧。
  “我不需要,也不想回家、不想再见他。”许槐把胳膊高高举到柏松霖眼前,皱着鼻子好像告状,“因为他我才没了小狗,还在炉子边上烫了一下。”
  柏松霖握住这条现在也没几两肉的胳膊,嘴贴上去,在那块暗暗的旧疤上啃了一口。
  不疼。湿痒。
  “那就得了。”柏松霖佝起脖子低下头去,“你现在已经有新的玩具狗了,要是还想有爸爸疼,也可以换个新的。”
  许槐:??
  许槐简直搞不懂柏松霖是什么意思,更搞不懂这人怎么忽然一路向下,好像要来个二回。
  “霖哥,你出来,你别……唔!”
  许槐差点叫出来,蜷着身子去拉扯柏松霖的头发,再分不出一点心绪给过去的事。柏松霖随便他拉扯,脊背撑起被子闷头往里钻,只留了一只耳朵去听许槐的声调变化。
  他不会多少安慰人的话术,旧疤又顽固,不好铲除,干脆全都覆上新的。
  全都熨平、烫软、填满。
  全都暂且忘记。
  第二天许槐睡到日上三竿,被窝没人,窗帘合着,屋里阴蒙蒙,只有帘子底下透着刺眼的亮。
  他睁着眼睛醒神,稍一动,半截身子像被推土车碾过,又酸又沉。
  回忆也随之卷土重来——
  他,他他他,他昨晚竟然真的认了新爸,叫柏松霖叫了不止一次。许槐捂着脸在被子里扑腾,嘴里哀号,心想他也不想的,可柏松霖恶劣起来很难缠,力气大、手段又多,明明是调笑人也强势得让他只能屈从。
  没错,就是屈从。
  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柏松霖居然在他从了之后叫他“哥哥”。
  哥、哥。什么过不去的烂梗,什么污七八糟的辈分,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下作花样——
  柏松霖说的是:“哥哥真乖。”
  啊啊啊啊啊,许槐现在想起来都七窍生烟。他在床上滚了几滚,快给自己扭成麻花了,鲁班和后福听见动静过来踹门,呜呜地哼唧。
  “在起了,”许槐坐起来安抚,“等我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震了两声,是柏松霖来了消息,许槐套好裤子把床铺好,伸手过去解锁。
  柏松霖:柏青山跟着杨叔去进货了,我去趟阚璟珲家
  柏松霖:锅里有饭,你起来自己去厨房吃
  柏松霖:要来找我关好门,别放它俩出去
  这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交代,最新的两条是:
  柏松霖:还没起?
  柏松霖:外面飘雪花了
  许槐回起了起了,抓着手机膝行到窗边。窗帘拉开,玻璃上全是水气,水珠从上往下淌,把院里的白从中间划裂。
  手机又响,这回震了好几声。
  柏松霖:真够能睡的
  柏松霖:起了吃饭去吧,别过来了,冷。
  柏松霖:我修个头发就回去
  柏松霖:面油在小柜上,擦了再出去
  许槐回遵命霖哥,抿着点笑挪下床穿鞋,刚打开门把两只狗子放进来,手机又响了。
  柏青山在群里@他俩:一会我们顺路去集上,你俩有啥要带的?
  许槐被俩狗围着轮番要摸,等他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打字,柏松霖已经发了“栗子”。
  柏松霖:买步行街最西头的那家
  柏松霖:银行旁边
  柏青山:行,我知道它家
  柏青山:还有别的没?
  柏青山:@小槐
  许槐默默把打好的“如果有栗子的话”删掉,换成“没有了”。
  许槐:小叔,你们路上慢点开
  柏青山回了个笑脸,开始发副驾视角的雪景图,许槐退出群聊,点进柏松霖的对话框。
  许槐:谢谢霖哥
  柏松霖:谢个屁
  柏松霖:赶紧去吃饭,别磨蹭
  许槐:这就去这就去
  许槐:【图片.gif】
  一个亲亲的动图发过去,柏松霖直接不回复了,也不知道是去理发了还是单纯懒得回。这家伙每到这种时候就相当高冷,高冷得让许槐特别想抱着他的脑袋亲一大口。
  可惜现在亲不着,只能先看看雪。
  许槐把手机随手一搁,推门进院,迎面风来。不大的雪朵衔头续尾随风而落,仰头空濛幽黯,低头明亮耀眼,看过去有点微微的眩晕。
  鼻腔里同时漫进一种清新的冷冽,很纯净。
  许槐蹦进院里,地面的雪蓬松一层,柔滑轻盈似新撒的糖霜。鲁班和后福扑腾着在雪地上追逐,互相踹两下,再用鼻子拱着雪打个喷嚏,头顶、背上也落了白,活生生就是翻糖蛋糕上最生动的两只糖塑。
  俩糖塑闹了一小会又进了正屋,亲亲热热的,嫌院里冷。
  那片被踏乱的地方很快重新铺上新白,许槐踩着一路走到门口,抬脚时有一点“咯吱”的踩雪声。
  他打开大门,山也是白的,整条街更长、更阔了,全都端然缄默。
  这里只有雪的声音。
  许槐把门掩得只剩条缝,站在街当中看山,一摸兜里没有手机,干脆就拿眼睛记录定格。
  全立体的视角,还有嗅觉、听觉和触觉一块帮忙。人很沉浸,在细雪的浸润里不由自主地屏息。
  站在这样密密斜织的白里,他有点快要溶化在天地间的恍惚,天空像用淡墨染就,看久了会忘了时间。
  许槐屏息着,直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霖哥。”
  他脱口叫人,同时往另一侧肩膀的方向回头。柏松霖跟他待在一块时经常很幼稚,会动手动脚,搞些小孩子才做的恶作剧,包括但不限于拉扯头发、拽帽衫的带子,或者像这样不出声地站过来拍他肩膀。
  许槐习以为常,笑容已经挂在了脸上,头转到一半却僵住。
  “没想到我能找来吧?”
  对面的人说着话近了两步。许槐往后退,五官急速下沉,肉眼可见的惊惶且警戒。
  “挺能藏啊,”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以为藏这儿老子就找不着你?”
  许槐不言语,继续后退,退到正对大门的位置猛地扑过去。那人抢先抓住门环把门带上,再去抓许槐,被许槐弓身躲开了。
  两个人都挺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是心里了解,完全是身体上碰撞出的直觉。
  下一步,那人可能揪住他的头发,踹他肚子,或者掐着脖子把他半边脸按在门上。许槐的前胸后背一齐疼痛起来,这是一种让他憎恶又不耻的肌肉记忆。
  许槐退了两步,咬着牙,突然一头撞了过去。
  那人趔趄着跌出去,捂住肋骨,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槐。
  “霖哥!霖……”
  许槐抓住机会跑到阚璟珲家门前拍门,门上镂的彩色玻璃应声震晃,上面的纹路像是被他震碎的。
  小院里,鲁班和后福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爪子扑得大门“砰砰”响,带着远处郁美妞院子里的狗也叫起来。
  犬吠声中,许槐被捂着嘴掼到地上。他往一侧翻身,没让那人踩住他,接着屈肘去顶,抬脚去踢,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动作反抗,扑腾得脖领子里都进了雪。
  他不会打架,即使在对面这个暴力狂手底下辗转讨生活、被当成沙袋长大,他也没有继承到暴虐天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拳头变作石头,不知道砸哪里能让人喘不过气。
  可显然许建平知道。他在又一次踹空后终于骑到了许槐身上,揪着头发,把他的脸朝下狠狠一摔。
  “妈的,你敢跟老子动手?”许建平摔完又揪着头发把许槐拽起来一点,“老子以前打你打得轻!”
  “砰”的一声,盖了雪的柏油路依然坚硬瓷实,人是肉体凡胎,撞上去骨头都疼。许槐的鼻梁犹如针扎,连带着半边脸都是冰凉的,鼻腔里却瘙痒温热,打不出喷嚏,憋得眼眶子酸涩。
  “瞪,过年那会儿我没给你打服是不是!还敢跑,还敢跟老子动手,老子当初就不该放你去念大学,念他妈一堆没用的,念得你忘了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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