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近代现代)——八风来才

分类:2026

作者:八风来才
更新:2025-12-08 19:48:52

  他恨的很多,很早。而当下最恨的,是他为什么要出门。
  不出门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于是从派出所回到小院,许槐没有再出过门,他帮工、帮厨、喂狗,在这个院里各个地方找活儿干,还悄么声的自己开了次直播,接了单子坐二楼雕刻。
  雕刻能挣钱也能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院子里的雪被太阳一晒又化了一片,屋顶湿湿的闪着亮光。
  看一会许槐会把目光移到院外,那里早没有血的痕迹了,多的是两个摄像头,一左一右无死角地照着院前空地。
  鲁班和后福在院里爬雪堆,柏青山从偏院出来,两小只就跟着他跑过来跑过去。偶尔自行车叮铃铃响,叶育森从山上下来,偶尔阚璟珲或薛老头从门前经过,一切好像还和原来一样,这条街、这座院平静安宁。
  只有许槐知道,有什么地方终归不一样了。
  他低头把桌面收拾干净,擦完成品架,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成品架上的小院完工好几天了,和回音塔摆在一起做邻居,随时可以拿回学校,但他宁愿当缩头乌龟,不愿出这个院门。
  “许槐,”柏松霖在身后叫他,“过来帮我拧开颜料。”
  许槐跑过去打开,挤出一点到调色盘上,看见柏松霖点头就把盖子拧上。最近柏松霖非常听话,不让用右手就一点不用,洗头洗脸要他冲水,穿衣服要他系扣子,吃饭要他盛到碗里端过来,就连洗澡、上厕所都要叫他。
  柏青山对此很无语,说你三岁时候摔断胳膊也没这么矫情,没事找事,小槐别搭理他。
  许槐点头说好,转头还是像照顾宝宝一样照顾柏松霖,乐此不疲。柏松霖闲不住要用左手画画他也陪着,帮人挤颜料、递毛笔、扶画板,时不时还会给柏松霖喂块切好的水果。
  柏松霖画画的时候眉眼专注,开始画得丑,画了几幅居然挺有模有样。
  许槐等他画完把画取下来,压在窗前晾干。画上的成片灌木无花无叶,枝子上尽是鲜红浆果,很美很喜气。
  “这是冬青果。”柏松霖问他,“好看吗?”
  许槐说好看。说的时候还微微笑着。
  近来他很爱笑,有事没事都笑,根本不知道自己笑得刻意,好像生怕别人看穿他藏在笑容底下的那点东西。
  他还失眠。柏松霖是有一晚无意中发现的。那晚他做梦醒来,许槐正握着手机按来按去,他把许槐搂到怀里,迷迷糊糊中感觉许槐一直在轻微地扭动。
  再醒时,许槐还睁着眼玩儿他脖子上的钥匙。察觉到他醒了,许槐立刻仰头打了个呵欠,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
  “早啊。”
  演技不佳的小狗冲着他笑,眼底发青,颊上的肉都瘪了。
  柏松霖看一眼窗外,觉得他跟消雪的山一样瘦了下去。


第59章 还较劲呢?
  又一批单子完活儿的那天,柏松霖要去医院拆线。许槐跟着柏家叔侄上车,太阳透过窗玻璃晒了他一路。
  十天了,他是头一回出门,不知道小寒潮过去的天是这样暖,有点阳春时节的意思。
  县医院里供暖给力,走到门口甚至有热气透出。
  郁美妞爸妈在这儿工作,他们进来直接有人领着去诊室。门关上以后,许槐像小狗一样在门外转圈,踮着脚看不见里面,趴门口也听不着动静,度秒如年、等得心焦。
  柏青山坐在对面椅子上举着手机偷拍,安安稳稳的,拍完私信发给杨树看。
  拆线挺快,不到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就开了,柏松霖迎面被许槐抱住了胳膊。大夫很负责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柏青山站起来缴费,招呼两人出门上车。
  没回家,车开去了市中医馆。薛老头在门口背手等他们,引着他们里里外外参观。
  这是他徒弟们的心血,老头也跟着得意,对着墙上的照片把徒弟挨个夸了一遍,这才叫柏松霖伸出手来。
  “嗯,挺好,针脚缝得还挺细。”老头捏了捏他的大小鱼际,回头冲许槐说,“去二楼顶头找小五拿药,脸最长的那个。”
  许槐依言上楼,走到一半怕老头特征抓得不准,又返下来想去看一眼大厅贴的照片。老头和柏松霖就站在楼梯口,许槐听着老头问他:“没事是疼还是不疼?”
  “稍有点。”柏松霖说。
  “那就还是疼。”老头这时候说话是标准的大夫口气,“你拿上药回家按说明涂,这可是馆里的秘方,强筋祛疤,刀伤涂了都管用。”
  “成,我都给用了,保准不浪费。”柏松霖笑了一声,突然放低声音,“那什么……等会许槐下来,您别再跟他说我手疼,要不他听了又得几天睡不好觉,净瞎琢磨。”
  许槐站住脚步,没再往下走,过了会掉头跑上二楼。
  药早备好了,拿上就能走,柏青山在车里等两人上车。许槐抱着东西看窗外,路边的枯树枝在他眼前匆匆掠过,都没叶了,即使阳光晒着也清冷萧条。
  不多时,车停靠院外。许槐径直进正屋上二楼,柏松霖跟着上去,一关门和许槐撞了个满怀。
  许槐绷着脸面向他,因为瘦了,表情显得很倔。
  “你手疼吗?”许槐问他。
  “不疼。”柏松霖连眼珠子也没闪一下,还反问,“怎么了?”
  许槐不说话,拽出他揣兜的手摊平涂药。这只手宽大有型,虽然有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但没有疤痕,平滑完整。
  现在却多了一条这么长的伤口。
  许槐越涂越憋气,气得脸皱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都听见了,”许槐的忍耐力只够憋到涂完药,他拆穿道,“你跟薛爷爷说你手疼!”
  柏松霖摸了下鼻子,很快说:“那是刚才。刚拆线肯定有点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柏松霖说瞎话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许槐瞪着圆眼睛看了他一会,低头让他屈指、握拳,做一些薛老头教给他的动作,可以简单判断伤口的恢复情况。
  柏松霖跟着许槐的指令做,做到最后,许槐让他端着手,看手有没有不正常的抖动。
  看到没有,许槐的脸色才好看一点,柏松霖察言观色,张着手在空气里抓握两下:“玩儿木头的手还能抖?稳着呢。”
  许槐不理他,从他旁边绕开。柏松霖又跟着他下楼,看他把药膏放在卧室的枕头边上,挡在门口不让他出来。
  “你现在越来越能跟我使性子了,”柏松霖理不直气也壮,抓着许槐的下巴嘬了他一口,“我不跟你计较。”
  许槐瞪着他不说话,猫腰想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
  但柏松霖的反应从来就比他快,胳膊一收把他夹着出了门,疾行上山,到山坡上终于开恩放他下地。
  脸朝下的时间有点长,许槐乍一落地转了一圈才站稳,接着梗着脖子往前走,一点也不想看身后这个人。
  走了一阵,许槐的脚步自发慢了下来。
  从学校回来的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他很久没有上过山了,不知道山已经变了样子。上次来还是在中秋,山是蓬勃旺盛的,凉风尚未转寒,目之所及,有各种属于收获的色彩。
  而现在,风吹过都没有叶落了,天地苍苍,山上只有少数的树和草还带绿。绿也绿不鲜亮,上面大多盖着白白、薄薄的霜,光影暗淡散漫,连鸟叫也听不到几声。
  冬天的山比冬天的城市更空旷苍茫,身处其中,人会渐渐平静下来,回忆、情绪,无所谓执着或忘记。
  柏松霖捡了根枯枝,赶羊羔似的把许槐赶进山林。两人深入林中腹地,眼前别有洞天。
  一片迎春树竟然开了花。
  许是这两天的天气实在暖,花也错感时节,鹅黄簇拥着映在树下的水潭里。迎春树往里是柏松霖画过的冬青,一树小果红得热烈。
  “甜的,”柏松霖摘了一颗给许槐,“你尝尝。”
  许槐半信半疑,一尝果然又上当了,嘴里又苦又涩。他往地上呸了好几口,立马要走。
  柏松霖坐在石头上笑,伸腿拦住,把他半强制性地拉到身前。
  “还跟我较劲呢?”
  柏松霖圈着许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倚靠自己坐舒服。许槐不怎么领情,仰起头,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瞅了柏松霖一眼。
  柏松霖跟他对视:“前几天也是?”
  “什么前几天,”许槐的眼球缩了一下,他低下头说,“没有的事。”
  柏松霖盯着许槐的头顶看了会,伸手揉了一把,又放下去说冷,叫许槐给他捂手腕。
  许槐立马把两手盖上去揉。长疤在他的指缝之间若隐若现,狰狞曲折,划破了本来的平静。
  揉着揉着,他的脸就低下去了,成了个皮薄馅儿也薄的包子。
  “许槐,”柏松霖见状挣出了手,托着他的脸蛋让他抬起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又回来,结果喜欢上了这座山。”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