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胸口疼,脑袋疼,肩膀也麻酥酥的。我马上要在Summer面前哭出来,回忆快要把我打倒。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掐眉心。
  “之前,你叫我离他远点,也是因为他的病?”我问。
  “唔系啦。之前只系你个衰仔配唔上伏生!”Summer笑笑,又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你陪在他身边,他真的有好一些。”
  “我看,他是真的中意你!”
  我努力让脑袋运动起来,把痛楚带来的颤抖压下去。
  Summer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天明其实根本就不“中意”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止救了伏天明一次。
  ……
  我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
  记忆里,那次是伏天明主动。他跪在瓷砖上,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仰视我,冷白的脸孔贴过来,他不管不顾,深深吞咽,像在自虐。
  很多年,这都是我最特别的一个春梦,珍贵的回忆。
  一个大明星的讨好,我甚至暗暗得意——你看,他多卖力。
  他的脸孔很凉,他的嘴唇很软。我甚至摸着他的后颈,享受那种深埋。
  如果真如Summer所说,整段回忆将被掀得人仰马翻。
  他根本没在取悦。他在自救。
  ……
  那天,伏天明正好刚刚服用了过量药物。而我,一个青涩的傻逼,恰巧带着一身的欲望闯进他的世界。
  他后悔不堪,胃里翻江倒海,而我的身体恰好在那里。
  一根能捅进喉咙的救命稻草。
  他试图用我的身体给自己催吐。溺水的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往下摁。
  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在生和死的边缘反复游移,后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环住一个陌生人。
  理智飞出去,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我恍然大悟,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尽。我向后靠进椅背里,浑身发冷。
  就是那一天,我们的关系莫名地开始了。
  我以为的俯身、奉献蒙着忧愁。怪不得几年间,我不知道他爱我哪里,只有我一厢情愿地纠缠他,消耗他。
  最初在片场,我只是和他打个照面,贪婪地盯着他,又跑去招待所请教他演戏。可他什么都没教过我,心事重重,脸孔不自然地扭曲着,我全然没有在意。
  他痛苦地吞咽,只求我能将他拖回人间。
  我发狠地折磨他,遂了他的愿。最后他惨兮兮地笑了,说:“浑身好痛,不过活过来了。”
  后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一一忽略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眼眶烫得厉害。
  “你不怕死?”我又想起伏天明那几年总是疑问重重,他对我那时候的高难度动作很是关切。
  “你怎么还没死?”他在床上按着我的淤青。我只以为他在和我调情。
  他还不顾场合地在直升机上喊:“大家一起死翘翘!”
  他经常想死,却又不肯放弃活。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痛苦地回忆着。
  伏天明可能从来没有爱过我。
  后来,他心甘情愿地主动献身,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救了他两回。
  “但系感情呢,谁说得准,你后来又发癫,我才叫你离他远些!”Summer又说。
  十几年间,我是不是全都做错了。两个这么不一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走到一起。
  我又想起最近,从师父病房出来那次。
  他在车里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我说我不许。他转过头看我,“活着才好,是不是。”
  他明明告诉我了:“我知道的阿江。”他说,“谢谢你。”
  “怎么样他才肯规律用药?”
  我闭上眼,手指摁着太阳穴,不敢去想这几年伏天明情绪的退行——一个理智克制的人,被我折磨得疯疯癫癫。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发抖。
  “是不是,只要我不出现,就可以了。”我问。
  很快,师父走了。
  他真懂事,没有耽误菲比太久。
  我不能接受,怨恨菲比。我怪她固执,怪她逼我妥协,怪她真的遵照师父的意愿,不再做任何放化疗,不再让他上手术台。
  她难道不知道么,他怕耽误她,这人轻而易举就会认输。她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不搏到最后一刻。
  葬礼上,菲比恸哭到整个人都虚脱,她的花篮挽联上写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马啸西风》里的台词。
  这个傻女。
  我没有赶上那次特辑的拍摄,只好在葬礼上当这部遗作的看客。
  我站在角落。
  片子里剪进去了师父各类的影像资料,但我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少年是师父。
  他在我心里早就是古道西风瘦马。但身边和着低沉的抽泣,一帧一帧,偏偏要让我直视他的本来面目——
  他也曾是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得意少年。
  大漠西风,英俊勇武。
  只是那个人不曾去过中原,没见识过杨柳、桃花。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少年策马回眸,满眼都是我不认识的光。
  周围的人,含着热泪微笑,而我却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他活过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意气风发过,凭什么临走要被人摆布成一具任人宰割的身体。
  【??蒸-】
  或许师父要的不是活久一点,是体面一点。
  所以他不要那些放化疗,不要手术台,不要身上插满管子,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菲比听懂了。
  她没有放弃他,她成全了这个爱认输的男人。
  或许,不懂的是我。
  我以为不救就是辜负,以为牢牢抓住,拼到最后才算情深义重。
  结局并也许他不需要胜利,他输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开。
  “英雄”根本不必是个英雄。
  春风和西风,不过一字之差。
  我却花了这么多年——在他死后,才借着水准一般的混剪镜头懂了。
  最后一位受访者,我认得他。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屏幕上,他淡淡地说,我却在黑暗里羞愤不已。
  所有人都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为什么。
  说这话的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独立电影人的太子升。
  “我们还能为武侠片做些什么呢?”他冲着镜头设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部粗制滥造的的武侠片。
  鄙俗、幼稚、没文化,像所有主角一样,标榜各类普世的美德来藏拙,廉价的热血支配了我的全部。
  我没有清晰的感情立场、价值判断或生命态度,所有问题只靠“逼急了,豁出去算了”或是金手指的绝境逢生来应付一切。
  可现在,片子主角不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借着师父去世,几乎停止了一切事务。
  可我心里知道,师父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伏天明。
  我需要一个地方舔舐伤口,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这十几年,我好像都错了。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我曾经以为我懂伏天明,以为他的隐忍是温顺,以为他的沉默是接纳,以为他在我身下的颤抖是快感。可Summer说,他见我的时候不肯吃药,因为他知道我讨厌他吃药后的麻木。
  我其实很敏感,为什么对着他却又如此迟钝。
  现在所有神经醒了,我又自虐地想起,伏天明腿缠上我,问我为什么喜欢“骚的”。他在扮演一个尽力讨好金主的金丝雀。
  他什么都记着。他想我喜欢,又怕我不喜欢。他宁可硬扛着,也不肯在我面前做一个被药物包裹起来的、迟钝的人。
  我无比地希望他好。所以我不能再去打扰。
  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行业里的牛鬼蛇神都以为我倒了。
  先是网上开始试探性地放出我公司解体的解读,说我和老韩反目,又拿我脱掉球衣暗示我已失去某些资本的支持。我的博客被攻陷,早年间的言论被人一条条拎出来断章取义。公关打电话来请示撤稿,我说别浪费那个资源。
  我没有赌气,而是真的不在乎了。那些新闻、那些言论、那些我曾经会暴跳如雷的东西,现在看过去,像是另一个傻逼的热闹。
  可我的沉默变成了一个错误的信号。更多的新闻涌出来,像闻见血腥的鱼。和我闹过不愉快的同行纷纷“手滑”,我的取向也被揪出来,在香港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被挂上标题,和几个男明星的同框照片被放大、圈画、过分解读。
  这不是偶然的。一般的媒体决计不会轻易曝光这些事。背后另有推手。
  我公司的法务发了声明,稿子刚撤得七七八八,又有几个女明星出来爆料,说我“不太行”,说我只对男艺人有兴趣。时间点都卡得那么准,排着队要让我难堪。
  小段打电话来,又是劝慰又是关怀,最后半开玩笑地问:“江哥,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我挂了电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确实太久没有做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我又想伏天明了。
  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最后让我走出家门的,居然是太子升。
  菲比带他来的。他们带来了《风暴线Ⅲ》的立项书,带来了完整的班底安排,说这是师父生前一直在筹备的东西,要请我操盘,帮他完成这个愿望。
  “你好,阿江。”
  太子升朝我伸出手。
  十年了。
  这只手,十年前我是绝对不肯握的。我和他的那些过节,那些分不清是对是错的较劲,那些我曾经刻骨铭心恨到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算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第一次直面我的宿敌。


第49章 
  “以前我太意气用事,Sorry啊。”太子升和我道歉。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没什么岁月痕迹,但好像爱笑了,唇角不自觉地就上翘着。
  怎么形容呢,是那种菲比看了会鄙视的弧度。
  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挂在身上,袖子挽着,接地气了些。他以前可是西装笔挺,像所有豪门继承人那样。
  “不过生意上的事,愿赌服输。”他又开口,还是笑着,好像不介意我的打量。
  我苦笑,我早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掉。
  金禾帝国早已经遗憾落幕。
  香港的高端物业一间间出手,院线被拆分变卖,连金氏大厦的产权都被银行收了回去,曾经叱咤风云的金禾成了一个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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