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这条线,就和A先生有关,我们之前打交道的几个关联公司应该都参与了,有的盗版根本不是枪版,清晰度就像拿了原拷贝!”
  “那位,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材料都交上去了,他肯定好过不了!”
  我却没那么乐观。
  A先生一定只是暂时地蛰伏起来,他在等待这阵风声过去。
  而后,在我们放松警惕时候,他一定会突然冒出来,又不容置喙地给我什么口令,或者又强拉我进什么局。
  我必须时刻绷着,丝毫不能放松。
  ——————


第47章 
  为伏天明撕奖的片子,主创基本确定了。
  那时,影迷已经变成了粉丝,即便不准备在大陆院线上映的片子,也需要一定规模的宣发。团队在网上投放了剧本切片和几个先导概念片,作为前期物料。
  刘荣打电话来,说要和我聊聊这片子。
  我当时正好在他工作室附近办事,看了眼导航,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刘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答应了这个见面地点。
  我第一次去他的工作室。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乱中有序的创作现场,也不是什么极简主义,就只是空。
  外间大得有些浪费,北欧风的水泥地面和无吊顶设计。角落里几个实习生模样的人抱着剧本讨论。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和刘荣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熏香的品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太满了,也在断舍离呢。”刘荣从里间迎出来,笑了笑。他扫了一眼外间那片空旷,像在解释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说,然后直接引我往里走。
  里间也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空。
  他示意我坐沙发上,自己绕到写字台后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角那盏金属臂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暖黄的光往边上让了让,不至于直直打到人脸上。
  他身后的白墙上有几块矩形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浅,之前应该挂过不少东西,如今只留下一片沉默的参照。唯一留下的,是我身后那面墙上的几幅海报。
  它们正对办公桌,金属画框,哑光黑边,装了无反光玻璃,嵌在墙面上有种展品似的郑重。
  都是伏天明。
  其中有一幅是我提过建议的,那张饱受诟病的海报,也是影迷最喜欢的,极致特写。
  “那片子你要让他拍?”刘荣坐下后,直奔主题。
  “谁?”我非常不满“他”这个称呼,故意装傻。
  刘荣愣了一下,“伏天明。”
  “嗯。”
  “你怎么想的,那种题材。”
  “撕奖而已,我又不考虑院线。”
  “剧本其实不太好。”刘荣探身,随手从桌上一堆文件里捞过一沓纸,翻了两页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做了不少批注。
  “这是剧本?”我接过。
  刘荣点点头。
  我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扯过来翻了几页,我本以为刘荣只是看到了网上的物料:“谁流出来的!”
  “没拿到终版。”刘荣撸了把头发,把花白刘海掖到耳后,“再说,我又没什么坏目的。”
  “我公司全签了竞业的。”
  “嗯?”他笑了一下,“这是个人情圈子,我混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能没有。”
  “行吧。”我把剧本丢回桌上。
  回旋镖似的悲伤自责几乎压不下去:“那您说怎么改。”
  “不改。”他看都没看那沓剧本,“他演不了。”
  我又想起伏天明的病,刘荣比我知道得更早。
  “荣哥,你也知道。他不红了,焦虑。”
  我不再隐瞒,起身,手伸进口袋里摸着烟盒。
  刘荣摆摆手,“你知道了?”
  我不置可否:“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偏执啊,较真。”
  刘荣打断我:“他和别人不一样。”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表情有些不耐烦。
  “是。”我挺心虚的,“他现在也缺个满贯,所以——”
  “陆儿。”刘荣叫我。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我脸上,又移开:“丫真健忘。”
  他的视线瞟到我身后一张海报,眼神忽然软下来:“我要给他撕三金,还轮得到你这个电影商人?”
  “荣哥……”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伏天明的两个影帝,的确都是和刘荣一起炮制的。
  后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给伏天明撕下三金。一次探班后他却突然反悔。
  他告诉我,以后不会再为伏天明写本子了。
  当时,我只以为是嫉妒。
  “那,荣哥,你有什么好想法么?”我问,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得要领的无助感。
  “听我的,别拍了。”刘荣说。他的语气忽然平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调子,“听说你最近收敛了风头,好像专心做电影了,我才找你聊。”
  没想到,他还关注我的动态。
  “现在,我公司的大头都甩出去了,我亲自抓制作,今年伏天明的档期——”
  “陆江。”刘荣再次打断我。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丫真傻还是装傻?我不给伏天明写本子,就是看不得,他,他烧干自己!”
  他的眼睛盯着我,那种关切和担忧全然不加任何掩饰。
  “在片场你也看见了,他那个演法,能坚持多久?”
  我一时哑然,伏天明在片场失控的样子,我已经见过数次。
  他一遍遍地入戏,最后流着冷汗虚脱掉,或者是满片场神游,找着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
  “别玩脱了!”刘荣曾经提醒我。
  他是这个意思?
  “你这本子戏也太重!这么玩儿,他,他能撑得住么!”刘荣点点手边的剧本。
  能撑得住么,我好像没想过。我甚至从来没觉得伏天明的状态有太大问题。
  我连他他病了多久都不知道。
  或许三年?
  从和刘荣合作,拿第二个影帝的时候算起,他至少已经坚持了三年。
  我避开刘荣的视线,嗓子发紧:“荣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荣憋闷地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了一把。他招呼我,自己先往露台走,我跟着站起来,烟盒从膝盖上滑落,捡起来才跟上去。
  露台上,我们各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当时那个本子是伏天明团队买的,我本来没想拍。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长镜头。”他瞥了我一眼,烟夹在指间,没再吸,“但伏天明递过来的本子,我还是想试试。接了我都有点后悔,我们吵来吵去。他太强势,也太较真。”
  “结果呢,那部片子,我得了最佳导演。”刘荣玩味地看着我。
  “你也在场吧。”
  是的,那电影节在欧洲拉维尔,我也在场。
  “我的第一个长镜头!”他盯着我。
  几年前,刘荣致辞时候的模样滑稽,“我的缪斯!”当时他冲着伏隔空喊话。
  他还说什么了?他说这戏伏天明要质朴的影像,他灵感勃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长镜头?
  【yy【【】
  我串起来了些。
  我喜欢长镜头,而刘荣是玩蒙太奇的大神。
  刘荣的烟灰落在露台的水泥栏杆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十年前我就拍过他。他根本就不是现在这种演法,他克制、理性。但那次——”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我发现他疯魔了。用尽一切方法体验,折磨自己入戏。”
  “我都后悔拍《阿海》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像反射着阳光的湖面,底下有什么,我看不清。
  伏天明呢?他是否也无视着刘荣的汹涌。
  “也就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反正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压着嗓子问。
  “记不清了!”湖一样的眼睛一翳,一记白眼略过我。
  “反正就是那段时间路演采访!媒体没追着问罢了。你啊你,可你丫就是一黑心资本家!他同时轧几部戏,你公司离开他就转不了了吗?”
  喉咙里咸咸的,我不停吞咽着苦涩。烟灰已经蓄了一截,烫到指节上也没什么感觉。
  “什么《恋爱大事记》——”刘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动作带了些泄愤似的力道。
  “我现在都记得那几部臭大粪。什么票房冠军,还不是靠伏天明刷脸、扛票房。”
  “那片子怎么了?”我疑问。
  “我怎么知道!”刘荣瞪我:“影帝就是他对每部戏都是一样认真!叫他补戏,他说他正拍那呢,协调了很久,才腾出时间!”
  “阿江,你看了吗?”伏天明好像小心翼翼地问过我对这几部片子的看法。
  那次电影节散场,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一直很在意过我看没看他的电影,他也曾说过,那几部片子,他给我公司赚了不少钱。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说的是他的个人实绩。
  “你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在熬干他的血肉。”刘荣的声音清晰地扎进来。
  “而我——我也是!我所谓的艺术追求,也在熬他!说到底,你为了钱,我为了什么艺术追求,没什么区别!”
  他说完,把烟头丢进旁边的空花盆里,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不说话了。
  从刘荣那儿出来,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
  坐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什么。我在手机上搜着几年前伏天明的路演,一篇一篇翻过去,画质奇差,但我找到了刘荣的说的采访。
  “这部电影我的圈内好友陆江应该喜欢。”二十多岁的伏天明在屏幕上笑意盈盈。
  我紧攥着手机,听他讲。
  “哇,令人吃惊!”主持人故作夸张地引导。“陆江作为大陆商业片最具代表性也最成功的投资人,居然偏好这类型电影吗?我不信!”
  伏天明接住了善意,并循序渐进为观众讲解:“至少他今年投的片子都是这个风格。陆江作为演员入行之初,就参演了好几部台湾电影,这类长镜头、深焦距和定镜拍摄其实都带有台湾电影的标志性符号。”
  “是的,他未经雕琢的演技被认为浑然天成。
  伏天明笑笑:“对,陆江没经过系统的表演训练,确实是块璞玉,也就天然适合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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