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王九洲讨厌死了,一天天一口一个美女叫我,俗气!”
  “我听他好像改口了,改叫你小唐。”
  菲比苦笑。
  “菲比姐,师父他……”
  “王九洲和你说什么了?”
  菲比警觉起来,没等我答,她又讲:“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在的时候,我俩还是挺好的。这边有护工,我倒是想寸步不离,但确实没那个身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感情的问题啦。”菲比笑着说谎:“那么多年讨厌一个人,我怎么还会爱他啊。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父觉得耽误你。”
  “耽误?你们搞搞清楚啊,不要演自我感动啦,我想照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我给她递烟,她没接。
  “病人不好闻二手烟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王九洲还说我‘牺牲’。我这么看重利益,怎会牺牲!我只是要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啦!倒是你,阿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比起菲比,我好像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回到病房,伏天明正在听师父聊自己年轻的时候。
  师父靠着床头,说起那时候街头的台球厅,烧烤摊和露天电影,自己在水泥地上就能翻起跟头。
  他边说,边看着伏天明,眼角微微弯着。一个人行将老去,就会对更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憧憬么。
  师父动作挺夸张的,说常有人甩出把刀来,又说起录像热、霹雳舞热、摇滚热。
  “你告诉陆儿,不要切我的气管!”师父突然瞪起眼睛,他对着伏天明说,没有看我。
  “说什么呢!”我帮他调整了下枕头。
  “这次下了手术台,谁知道下次?”他还是不看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随意坐回床边:“《风暴线Ⅲ》,我还等着你回去开工呢。”
  师父扯了扯嘴角,“陆儿,小九班就靠你了,哥儿几个再没出息,你也得帮衬。还有太子升,该拉都要拉一把。”
  我还是喜欢我们无言的默契:“用不着你说,你安心养病就行。”
  我迅速结束了话题。
  从医院出来,伏天明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在车上问他。
  “阿江,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呢。”
  “什么?”
  “九哥说的事情,到了那时候……”
  “我不许。”
  “傻阿江。”伏天明说:“你让他没尊严地走,他会恨你的。”
  “他不会死的。”
  伏天明转过头看我,眼睛被车里的昏暗晕染。现在回想,好像琥珀色的天珠,一种幽隐的神秘。你看不懂,但它包含一切,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活着才好,是不是。”他扑身抱住我,“我知道的阿江。”
  “谢谢你。”他又说。
  后来几个月,我几乎见不到伏天明,他好像突然不想见我,Summer也搞不懂。
  “伏生不想你知道他生病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一意孤行,守在片场堵他。
  有时他赶我走,说叫我回去经营公司,叫我回去把公司做到上市。有时又开始要资源,我把手里所有的项目全部都给了他,但他好像并没什么起色。
  正好,我也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当时有个边陲的小城出台了税收利好政策,我也跟风把几个制片关联公司注册过去。
  我忙完了,就提前通知了Summer,说要去探班。
  Summer没接电话,而后回过来,告诉我,伏天明想要休假,让我打点好制片和监制。
  我立刻追加制作成本,几方安抚,而后赶到summer发来的酒店。
  “阿江,对不起,耽误进度了。”伏天明见到我,一脸自责。
  “你好好养病!”我脱口而出。
  “我没病!”他却反应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刘荣,他俩曾经爆发过冲突,也是关于“病”的骂战。
  刘荣说的,难道是?其实丫早就知道?
  我按下疑问,连忙低声揽着他的肩哄,换着法子问他愁什么,焦虑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别听Summer乱讲!”他挣开我,白着一张脸,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明天就能进组。”
  我调整了下表情,又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
  我告诉他公司玩了个灰色擦边球,一年免税能省个几千万。
  伏天明平静些许,我便求Summer让我留宿。她也连轴转了几天,状态十分糟糕,自顾不暇,只好答应。
  Summer告别后,伏天明好像又脆弱了点。
  “阿江,我真的没病。”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想开点。”我假装忽略他的泪。
  他摇头拒绝。
  现在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极其讨厌“想开点”这个说法。
  “胃怎么样,要吃药么?”我又用Summer自欺欺人的安慰方法,管他要服用的药片称为“胃药”。
  “我没病!我的胃不痛!”伏天明却根本不买账,即便我完全知道了,他也固执地坚称自己没病。
  “不要围着我了!”伏天明一边赶我,一边抓着我的衣领。
  “是你贱还是我贱!”
  “是我。”
  “我才贱,撅着屁股给你*!”
  “怎么会呢?我吃不饱饭的时候都要花一万块给你开酒,我所有都是为你。”
  我抱着他,觉得他可怜,他真的病了。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掖好毯子,去弄了温水。再回来时,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全是泪。
  我去抓他的手,紧攥着的拳头,很冰凉,我揽着他的肩,把他扶起来点,“吃一片药。”
  伏天明突然睁开眼睛,打翻水。
  我冷静地递给他纸巾,又捡起杯子,起身想要再收拾一下地板。
  “别走!”伏天明却抓着我的手腕,大声地说,凉手环上我的脖子。
  他不让我走,哭着亲我。
  我回抱他,用我的身体尽量温暖他。我真的很怕他继续一直说“我没病”,或者怪我让他吃药。
  幸好伏天明没有说,好像怕我会更难受,他看我没走,只是有点压抑的无助地哭。
  我知道他在极力克制,只是他真的控制不了。
  事实上我也感觉无助,很失控,可我除了用力回吻什么也做不了。
  我用我的胡茬痒他、扎他、逗他,我用我干燥的脸把他的泪拱干。
  “有一场拍卖,你要不要去。”我随便找着什么话题,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有什么可玩的啊。”伏天明哼哼,喘着问我。
  我已经脱掉他的衣服,他只穿着一件T恤,我轻轻抽出手指,托着他的屁股抱起来,去包里找前几天别人塞给我的拍卖册。
  我把他和册子一起丢在床上。
  他膝行过去,趴着看,我从后面抱着他,又擦了一遍他的泪。
  后来,伏天明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痛到没有办法再看手里的册子。
  “痛吗?”我停下来。
  他别扭地撑起点身体,“不玩足球,又投资艺术品吗?”
  说着,突然反着力,撞向我。
  “我不红了是不是。”
  我一把揽住他,“你好红的。好靓仔。”
  “我没办法扛票房了。”他抓着册子,指节仿佛还有我冲击的力量。
  “什么狗屁票房!”我不屑着,伏天明这种戏痴根本意识不到,票房早就不仅被商业操纵,还被各类意识形态控制,无一例外。
  他支起点身体,开始一页一页扯着册子,“*我要付钱!我扯下来的,你全部要拍下来!”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我捞住他,不让他乱动,我压着嗓子说,“扯吧,从后面开始扯,贵一点。”
  伏天明边哭边胡乱地扯着册子。
  那一刻,我好像见识到了那种无影无形的痛苦,它偶然地来,在伏天明身体里乱撞。
  让什么柏拉图见鬼去吧,我摇撼着我的爱人,掌控着,让他在我无比正常的感知里尽情发泄。
  他不敌我的力量,我说他自虐、自讨苦吃。
  他大声地夸我、骂我、骂自己,可渐渐的,动作越来越有气无力,最后只剩下哼哼,和一些很小声的骂我的话。
  他终于随着我到达顶峰。
  我抚着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然后帮他洗干净,抱着他沉沉睡去。
  我以为,不会再有下文了。
  伏天明却如约参加了那场拍卖。他拿着册子一件件比对,然后电话委托代理人举牌拍下所有我承诺的拍品。
  一晚上,我就花了几千万。
  不过,他又很快就都失去兴趣似的,所有拍品都委托佳士得保管了。
  我没有怪他,只是不懂他为什么折腾。
  可后来,我想通了。他在我们都搞不明白从哪里来的痛苦里,失去了他最得意的优雅作风。他失去矜贵,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大喊大叫,他也就必定需要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
  或许,伏天明在帮我认知,让我也能够认定他的痛苦。
  他想我知道,这个“病”比我设想的可怕得多,代价也太重。我对它了解太少,只能通过失去金钱的实感,感受那些在伏天明的神经里乱窜的痛苦。
  可我当时没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他的病要追溯得更早,而我也明白得太晚。
  直到两三年前吧,这件事情的尾声才最终在我脑子里完成闭环。
  那时,有一件和当年伏天明拍下的最后一件拍品类似的文物在苏富比亮相,引起轰动,最终成交价4亿。
  我认出来这件东西,打电话给伏天明,叫他让佳士得帮他拍掉。
  伏天明当时在片场,吵哄哄的,只听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我以为他忘了这件事。
  当时我在北京也鞭长莫及,也很快忘了。
  后来,熟悉的拍卖经纪人联系我,我才知道,伏天明直接委托佳士得把它捐了,并谢绝一切媒体采访。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A先生迟迟没有再露面。
  我私下打听了很多,这个人像是突然消失在圈里,基本切割了影视和传媒相关的业务。
  小段更是神神秘秘地给我看了一则新闻。
  他查的盗版官司已经盖棺定论。有关部门捣毁了所有窝点,那栋大楼里,所有商户强制搬离,并贴出告示,要全楼翻修。
  “这是要保人了。看似动作大,实则整治的都是下游的商贩。”小段指着自己的肚子:“我这不是让白捅了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