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阿江,我……”
  他无措地呜咽,再一次试图告诉我,可还是失败了。
  他又拱回我的怀抱,抓着我的领子。好像恨自己不坦诚,没勇气,恨自己是个胆小鬼,又好像想让我鼓励他。
  可十几年的苦泪,一夕之间怎么能流尽呢。
  他的内心那般纯粹骄傲,灵魂玲珑剔透,或许他知道了那些让他崩溃的原因,不想再克制隐忍了,可却无法吐露出来。
  我也曾察觉过一点儿。
  我所汲汲营营的资本战场,赤裸裸的虹吸效应,一切都指向娱乐圈是最惨烈的名利场。
  可伏天明却不这么认为,至少潜意识不。他在里面沉浮,却总以“演员”自持。他尊重各个链条上的所有劳动成果,他也心甘情愿托举别人,成就别人。
  他不觉得那些为他疯狂的女孩儿是“粉丝”,他叫她们“影迷”,他珍惜她们,为她们着想,给她们树立榜样………
  但最近他好像逐渐失去她们………
  不过,这些远远不是全部。
  他和我这种粗神经不一样,他的痛苦潜伏得更深,没那么容易剜出来。
  我搂着他,温柔地捋他的后脑:“阿明哥,不说了,不说了……”
  而且,我恰巧知道那种感觉。
  小时候练功,抓握兵刃,手掌总要磨得留血起泡。
  那种直接磨到血肉模糊的痛楚我倒可以忍过。
  最怕的,就是悄无声息地起了水泡。
  它没形成什么创面,只是一层黄色的,透明的泡。
  如果那处曾扎进去过木刺,还可以看到一截截,微小的,短短的黑茬。
  对着光看,好像琥珀。
  我最怕这种泡。师父告诉我,一定要挑破它,挤出脓水才行。
  我咬牙试着撕掉那层皮,但不敢下手。师兄便会帮忙,麻利地拿热针一挑,迅速一挤。“不疼吧。”他们问。
  我迷茫地摇摇头。
  其实真疼,和想象中的一样疼!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出脓,流出血水。那处地方,明明不敢被人触碰,却一遍遍地被使劲挤压。
  “你的秘密,再留一会儿。”我亲亲伏天明抖着的眼皮。
  这些他想倒出来的记忆和创伤,是他心里的脓泡,还没有准备好被挑破。
  没关系。
  或许它们其实根本不必被挑破。
  它们和所有的血肉模糊的痛一样,在经历了更多的时间后,终将会变成厚厚的茧子,让人再也察觉不到痛。
  “慢慢来。”我告诉他,亲吻掉他的泪。
  伏天明看着我,羞怯地叫我“阿江”,然后扬起颈子。
  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如果不能纯粹地相爱,滚烫的肉体也能让我们贴近。
  我翻身倾压上去,胸口抵住他的背,让他听我“咚咚”的心跳。我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摸,他动情地迎合,把自己更完整地送进我怀里。
  ……
  那天,我们彼此确认了心意。
  伏天明答应好好养病,Summer再一次减少了他的邀约。菲比也已经重振旗鼓,在经纪行业风声水起。小段神神秘秘,时常找不到人,后来干脆和我说要移民了。
  我暂时顾不上他。
  【亚亚整】
  现在我和刘荣绑定在一起,经营着一家小而美的电影公司。我也在五环外看中了一套别墅,刚刚出手买下,正在设计装修。
  A先生的阴霾似乎散去,我便又蠢蠢欲动,决定重启《风暴线Ⅲ》的拍摄计划。
  经团队的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只保留原作的内核,引入新的热门IP套壳,并摒弃原来的系列名称。
  片子暂时命名为——《记忆捕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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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们好:
  三章call back!!
  前两章手感一般,这章是我最喜欢的。
  怎么样,你呢,有没有哭呀?


第51章 
  我还记得,伏天明第一次到北京新家时候的表情。
  那天,他捂着嘴,对着墙上的巨幅照片不肯离开视线。
  英挺的脸孔,不停地往下淌泪。
  画面上,是一个木制结构的火车站,拢着温暖的薄纱般的光晕。很多人都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
  这是我十几年间一直做的慈善。
  当年,我去那里拍戏,误以为附近的小镇是伏天明的故乡,搜寻着有关它的一切。
  可路上我却听说那个镇子曾遭受一场惨烈的地震。
  后来在机场,我被一张它震前的明星片所吸引。那种岁月静好,老派的体面,让我想起伏天明。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往那边寄钱、寄东西,一年一年。
  如今,那座木结构的火车站照着原来的旧样子重建起来了,跟明信片里一样好看。
  有个志愿者给我寄了照片。
  我看了许久,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便花钱放大了,冲洗出来,挂在家里墙上。
  伏天明好敏感,他和我一样,为它动容。
  原本,我预想他会惊讶于这里比天平山更奢华的设计,我会给他介绍我的巧思,告诉他我每个设计的用意。
  但现在,他很轻易地就折服了,感动了。
  “喜欢么。”我搂着他,邀功地说:“这地儿你还记得么,之前房子小,没怎么陈列出来,现在有地方,就都摆出来。”
  伏天明垂下脖子,摇了摇头,但却对我哽咽着,说了几遍:“谢谢,阿江,谢谢你。”
  我沉默着,搂着他的肩,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期望他可以平复下来。
  “他又不好了。”我难过地想,然后带他去吃了一些药。
  后来,《记忆捕手》开机,我准备去参加开机仪式,却被Summer阻拦。
  她说,伏天明好久没有认真拍戏,想有一些清净的时间,拍摄期间,他决定不再和我见面了。
  我耸耸肩膀,表示理解。
  毕竟这几年,他总是会提出这类要求,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但我总能见缝插针地捉到一层缝隙。
  “伏天明好久没扛戏了,怎么样?”菲比问我。
  她本来看好我男主角的位置,要塞进去她新带的艺人,我却又启用了伏天明。
  “他的演技没问题,但我没底。”我叹了口气,告诉菲比。
  这两年,伏天明的病时好时坏,我好像已经学会并习惯了,如何和一个病人相处。
  “你没底?我才没底啦,伏天明的自觉分我底下鲜肉一分,我都烧高香!”
  菲比说现在的艺人小孩没什么自觉,我行我素,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当时你们不是还说阿明哥不乖?”
  “至少伏天明是个合格的‘偶像’!”菲比忿忿。
  我苦笑,是的,一具挣脱不掉的金身。
  我还是觉得,伏天明的病,和他太过完美主义的性格有关系。
  这几年,伏天明的金身好似逐渐松动,外面包裹着硬壳层层剥落。
  只是,他肯乖乖吃药,也大有好转,但我却幻想着他能彻底痊愈。
  我收回自己的私事,和菲比又聊起我这次的“对赌”。
  混圈这么多年,没想到竟开始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资本玩法。
  全行业已经把明星、导演等等视为一种可以被定价的资产。
  这些,我早玩剩下了。
  当时,我就是利用了伏天明个人作为“商誉”的不稳定性,让港交所的上市胎死腹中。
  可现在呢?大陆这边,同样的游戏才刚拉开序幕。“对赌”大行其道,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期,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投资人通过高溢价收购明星工作室的方式,把头部艺人牢牢绑定。艺人只需签下业绩对赌协议,承诺未来几年完成多少利润,便可将这笔“承诺”迅速变现。
  可这不过是在给一个空壳公司虚高定价,把艺人的未来预期当作杠杆。合同一经签立,艺人便拿到天价现金,而投资人或公司则开启了一场漫长的赌局,赌这帮艺人能持续长虹,兑现他们许下的赚钱承诺。
  看似双赢,实则风险巨大,他们忘了人性。
  不是坏人性,恰恰是“好”人性。那时候,人人被一种淡金色的光彩蒙蔽了双眼。娱乐圈和前几年不一样了,不再属于少数文艺工作者。
  圈子里,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情怀,懂艺术,热爱电影,正张开双臂拥抱全人类。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个人都是个性的、有棱角的,尖锐成了一种美德,微醺成了一种常态。大家称兄道弟,一起登上那艘巨轮,迎着前方极其清晰的、闪耀的灯塔,全速航行。
  我反而因为太过清醒,而讨了不少嫌,说我“没情怀”,说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笑笑,苦涩地想,我是怕了,那种莫名其妙就会被吞噬的感觉。
  回过头去看,那艘船果然沉了。那些意气风发的同行,也都栽了。
  大浪拍过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金鱼游泳)
  金融靠的是数据,是极其理性的分析,是对历史周期的冷静判断。
  而他们,说到底,是一群搞艺术的人。搞艺术的人去搞投资,这本身就注定了结局。
  他们太热爱了,太相信自己所热爱的东西,也配得上被世界热爱。他们把深夜看剧本的沾泪时刻,当成了市场会永远买单的证明;把酒桌上聊到天亮的那些关于电影、关于人类、关于美的赤诚夜晚,当成了可以折算成利润的资产。
  浪漫自大的人性,撞上了冰冷的经纪规律。因为热爱,所以自信盲目;因为热爱,所以贪婪而没有敬畏。
  他们坚信自己的直觉能战胜数据,自己的情怀能搔到大众的痒处。这种浪漫分子也常犯“女人”的错误,那就更栽了。
  其实他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一群不该碰金融的伪投资人。
  十年后,业内有一句玩笑,没有比煤老板更好的投资人了——他们不懂艺术,但至少不假装懂,给了钱选了女主角,便安静退到幕布后面。绝对不把自己的情怀当成财务报表上的数字。
  那些拿了天价协议的艺人们的“承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的“商誉”值那么多估值么?可兑现么?他们有几个具有伏天明那样的精神力量呢?
  也就是那几年,我这才深刻理解,为什么伊莎固执地要伏天明维系“金童工子”的人设,也理解了那几个同时代,不敢传出一丝绯闻的艺人。
  他们就是偶像,是时代的符号,他们以身作则,用远超“凡人”的超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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