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35:42

  可过了两周,没有奇迹发生。
  我眼睁睁地看着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地打水漂。
  很快,我又迷上了攀岩。
  学会了基本技巧加上之前做武师的底子,我很快就可以跟着几个俱乐部去野外爬。
  征服了几个野壁之后,我坐在悬崖边上,好像又没兴趣了。
  我躺在床上想,或许是从伏天明身上缺失的一角,是性爱还是什么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那一角裂开了。
  我不想和别人做爱,就只能用其他千奇百怪的东西补。
  可怎么也补不上,越漏越大。
  有了伏天明,是不是问题就可以全都迎刃而解?
  媒体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追着报道,说我的投资遇到了滑铁卢后,爆发“中年危机”。
  说我放任自己在山区公益事业,不敢面对现实。仅剩的相关联公司群龙无首,谁都联系不上我。
  我也没有撤通稿,好似还有一口气就要搏命,时刻准备逆风翻盘。
  可一切就快要尘埃落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回到了北京。
  一进门,伏天明居然在。
  我推开门,打开灯,他光脚踩着地毯,朝我快走过来。
  “阿江。”他伸手抱我:“怎么又不和我讲。”
  我沉默着,搂着他。
  怀里的身体太瘦了,我怎么忍心让他承受呢。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江,我不是故意躲你……我本来是想好好磨戏,给你一个惊喜。你看,后期那些戏,我的表现真的有好很多!我真的一见你就……”
  “没事儿。”
  我打断他。
  只要现在,他在我身边就好。
  “阿江,我知道《捕手》出了大问题。”
  伏天明的手扭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我知道你在硬撑。”
  我挡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没事儿。”
  “阿江。”伏天明一下一下拢着我的头发,“还记得你的噩梦吗?”
  “嗯?”我抬头,对上他带着点笑的眼,疑问道。
  我的睡眠一直不好,噩梦可太多了。
  “千年虫冲破地面,山崩地裂那个。”伏天明勾着嘴角说。
  “记得。”我说:“很幼稚的那个。”
  “才不幼稚。”伏天明觑我一眼。
  我很喜欢他难得生动的表情,抱住他亲了又亲。
  吃过晚饭后,我们窝在大沙发里聊天。
  伏天明又提起来那个噩梦,吞吞吐吐。
  “阿江……”他拉我起来,把我带到那幅火车站的大照片前。
  他转身盯着我片刻,又抱住我。
  “嗯?”
  我反手抱着他,和他一起,脸朝着照片。
  “阿江……”伏天明在我怀里喃喃开口:“阿江,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世……”
  “我后来,还有讲,那都是骗你的。”
  “嗯。”我弯下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拢了拢他微颤的肩膀:“没事了。”
  他曾经给我讲过他的身世,引出我的爱怜后,他又告诉我,全都是他编的。
  “阿江,其实,不全是假的。”
  伏天明扭着身子,对我说:“今天,今天就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阿江。”
  我盯着他,有些发愣。
  伏天明弯弯眼睛,脸又转过去,对着画,缓慢开口:
  他说,他出生在南方的镇子上,家里有钱,过得体面。
  国中二年级,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男生。这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
  “只告诉过你。”他又补一句。
  高中快要毕业那年,他再也藏不下去了,鼓足勇气告诉了他的父母。
  饭桌上,他还没有说完,巴掌就扇过来,他被推到门外。
  台湾省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冷。
  他没有哭。因为他不能哭。要是哭了,就代表他错了。可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听着,心里被攥得很紧。
  我打心底一直都觉得喜欢同性是“错”,是“不正常”,只是我自己标新立异,到后来心甘情愿,将错就错。
  其实,这只是被社会规训的错误意识。
  同性恋根本不是错,也根本不是不正常。
  我握了握伏天明的手,反思了自己,认同了他。
  我也心疼他那么小就经受了那么多。
  当时,他什么行李都没拿,在门口窝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出来找自己,就独自往火车站走。
  那个镇子那么小,从家到车站只要十分钟。
  他买了最近一班车,去台北。
  在月台上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我阿妈。”伏天明开始有点哽咽。
  火车站的月台很短,他妈妈从候车室冲出来,张着嘴在喊他的名字,他清楚地听见,却躲着没有下车,没有回头。
  少年的志气和屈辱让他觉得,自己走就走了。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呀。时间还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出去混出点东西来,再让家里人看看。他们总会等着的。”
  到台北后,他又有点后悔,怕家人担心,乖乖给爸爸妈妈写信,叫他们放心。
  可爸爸一直没有回复,妈妈偷偷给他汇了生活费,却没有提让他回家的事情。
  没多久,他被星探看中,从台北发了唱片,很快,又去了香港。
  他和家人开始通电话,妈妈叫他“改邪归正”,怪他太有主意,爸爸还是不肯接他的电话。
  但他已经能听到爸爸在电话那边骂他:“不回家,住‘鸟笼’去哦!”
  “那时候,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回家了,混不出来,就没脸回去。”
  我搂紧他,支撑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再后来,他红了。
  “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他红着眼,抬眼看我,“我本来是想告诉阿爸阿妈,我红了,唱火了好多歌。“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后来,再也没办法……”
  他哽咽着:“我没有勇气承认我的家乡……”
  我突然串起来了什么,头皮发麻。
  伏天明抓着我的手,好像要我给他力量。
  他软着身子,抖着嘴,指着客厅里的挂画,告诉我:“就是那里。”
  这个在地震中,早就不复存在的镇子!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抱着他,被巨大的惊骇包裹。
  九六年,地震。震中就在他们镇子。
  他家的房子,一楼二楼,他阿爸的书房,那个他从小在门口玩弹珠的台阶,那个阿母每天傍晚站在窗户前喊他回家吃饭的窗户,顷刻间,全部轰然倒塌。
  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他十几岁那年,站台上没有回头的那一眼,成了他这辈子看妈妈的最后一眼。
  “后来,我在梦里面无数次地,想要下车……”
  他告诉我,在梦里他急急地应着,起身挤过拥挤的车厢,到了门口,匆匆跳下去。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巨大的失重感,梦境里,他一次次地独自面对山崩地裂!
  ……
  “阿江,你和我有过一样的噩梦。”他在我怀里闷闷地,颤抖着说。
  “千年虫……”我从嗓子挤出几个音节。
  我的噩梦!山崩地裂的虚构怪物!
  和他的一样!
  时间继续回溯,九七年,地震后的那个夏天……
  他遇到了我。
  听着我幼稚的噩梦,伏天明想起他的岛,他的火车站,他轰然陷落的家。
  他对我说——
  “阿江,千年虫没有毁灭世界,真是太好了……”
  伏天明克制着自己的悲怆,强扯着嘴角,安抚做了噩梦的我。
  “真是太好了…”你的世界没有被毁灭……
  那个令我害怕的冲破地面的怪物,不过是梦一场。
  在伏天明的怀抱里,我每次都得以重回人间。
  “别怕,阿江……”
  千禧年的倒数,他说:“下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
  “看吧……什么都没有发生……”
  灿烂盛大的烟花下,我的世界安然无恙,迎来了下一个千年的狂欢。
  而他的,早已崩塌……
  ……
  “阿江,我回不去了。”
  伏天明只是那样安静地喃喃低语,独自苦涩地一点一点深埋着巨大伤痛。
  ……
  “我不是台北人,媒体瞎讲的。”
  “那不是我的家乡,我骗你的。”
  “伏生,他不唱《阿里郎》的。
  “丫,丫是港台明星!”
  ………
  伏天明身上的种种误解标签,突然有了出处。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字开始哭的。
  可能是“地震”,可能是他说“我看见了她的脸,低头躲了起来”。
  很多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用手去抹,又去手忙脚乱抹掉他的。
  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让他看那幅画:“阿明哥,阿明哥,我捐款,我们大家一起捐款修路,现在,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是的,阿江,谢谢你……”
  “你寄钱,寄了十几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病……医生和我聊天,让我告诉他,我到底有什么心事。可我找不到,也不敢找。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能面对。潜意识里,说出来我可能揪垮了。只有你,那样闯进我的生活,你不怕死,和我做一样的噩梦。”
  “后来,你还替我做了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你找我的家,替我寄钱……”
  “你做了这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
  他的手抚着我的脸。
  “这世上真的有巧合。在我自己都不敢回头看的时候……那么巧……”
  “谢谢你,阿江。谢谢你,救了我。”
  我们一起盯着墙上的照片。
  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好像裂开了,我们听到了海风,有火车汽笛,有一九九六年,小镇的秋天。
  三年之后,我骑着自行车,环岛骑行,我找到了伏天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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