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近代现代)——下川入山

分类:2026

作者:下川入山
更新:2026-05-17 17:06:34

  沈以诚就是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他要让江椴痛苦!
  管教见沈以诚情绪太过激动,把他带走了。
  只剩下江椴还坐在那个铁板凳上。
  他的手里还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听着直让人心慌。


第37章 找!
  “吴青眠……”
  江椴的喉咙中吐出他的名字,竟带着些无措。
  江氏集团的掌权人,行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现在竟然不知所措了。
  他僵在了原地,很久没有动。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吴青眠的身影,从他十四岁来到江家直到现在他不在了……
  ——
  书房里的那盏台灯永远亮着,桌上那把戒尺总是磨得发亮,老爷子看向他的那双眼里从无半分暖意,只有冰硬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未打磨合格的器物。
  那年他十三岁,吴青眠来到江家的第一年。
  那天,他正在挨罚,因为一个极小的计算错误。
  他面前摊开着经济学讲义,纸上的内容,是远超这个年龄段的认知和晦涩到令人窒息的专业知识。
  没有基础的经济概念铺垫,没有通俗的文字解读,开篇就是密密麻麻的宏观经济模型推导、微观边际效用计算公式、博弈论矩阵、金融衍生品基础原理,满页都是连很多成年人都从未接触过的专业术语——IS-LM曲线、纳什均衡、机会成本、贴现率、市场出清、寡头垄断博弈,每一个词汇都生涩冷硬,像一道道难以翻越的高墙。
  吴青眠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干净,很明朗,像初春化冻的溪水,横冲直撞地撞进书房的死寂里。
  “江董,您别打他了,您要打,打我吧。”
  江椴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吴青眠。
  那时候的吴青眠虽然比他大了两岁,但却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大,他用一根别针别住了。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玻璃珠。
  那还是第一次有人护着他,帮他说话。
  连他父母都没有过。
  他们是家族联姻,感情不和,在结婚前都有自己喜欢的人,却被利益捆在了一起。
  江椴对他们来说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利益的产物……
  江家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江椴没有说话,他看着吴青眠,身上的疼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从来没有学过那个词。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学会。
  那个词叫——“心疼。”
  就只有这一次,后来吴青眠就很少再看到江老爷子了,他没有资格。
  吴青眠被打的更狠,皮开肉绽。
  但他却总是对江椴说“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
  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以为吴青眠陪他,是因为他签了合约。他以为吴青眠给他吹手,是因为他欠他的。他以为吴青眠说“我陪着你”,是因为他只不过是有所图。
  他把一切都视为合约、交易。
  ……
  江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原本泛红的眼睫骤然一僵,垂着的眼慢慢抬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前一刻还带着点茫然、无措的眼神,像被冷水狠狠浇透,所有柔软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醒。
  “王强!”
  他迅速拨通了电话,“把王强抓住,等我回去处置。”
  然后开车驶向静兰澜居。
  他的眸子里盛着怒火。
  那么拙劣的伪造手段竟然真的让他骗过去了。
  王强是在坐上黑车的最后一分钟被江椴的人抓回来的。
  他跪在地上,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从紫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白,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的流。
  江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还保持着刚才掐他脖子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还没有收回爪子的猛禽。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带着从看守所带出来的、还没有散尽的消毒水的气味,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压制的戾气。
  “起来。”
  “吴青眠在哪!”
  王强撑着地板,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用手撑住了墙壁,稳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吴青眠。
  他在一个小房子里,房子布置的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甚至还能从视频中听到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吴青眠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江总,我知道,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没有背叛你。这么多年了,我也很累了,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来找我,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还有,我有一个请求,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许诺过一个愿望吗,现在,我希望你可以放过王强和周文。”
  视频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
  他只说了两件事,别去找他,放过王强和他的周大哥……
  江椴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吴青眠他明明说会一直陪着我的,现在却说不想看见……
  江椴的脑海里全都是吴青眠那句“我现在不是很想看到你。”,让他的心脏发涩,喉咙不停的收紧。
  “说吧,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江椴似乎被卸掉了力气,陷在椅子里,无力动弹。
  江椴知道,但凭王强是不可能做到的,他肯定还有同伙,没想到竟然是周文那个家伙。
  王强站在那里,他把一切都说了,现在再隐瞒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从周文联系他到他把吴青眠从病房里扶出来、扶进消防通道、扶下一级一级台阶、打晕他扶上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从江椴的耳朵里钉进去,钉进他的大脑里,钉进他的心脏里。
  江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他只知道他看不见吴青眠就好像要死了一样。
  王强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江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就那么看着,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盏灯变成一团白色的、没有形状的光晕,久到王强心里不停的打鼓。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吴律师什么都没说。”
  “他恨我吗?”
  王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扭曲的、挣扎痛苦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
  江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强,他的背影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竟然有些单薄。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准备饮血的刀。
  “周文把他带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文没有告诉我。”
  江椴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紧到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嵌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你走吧。”
  王强站在那里,给江椴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想到江椴真的能放他走。
  按以往背叛他的人处理,他不死也得没半条命。
  “江总,抱歉。”
  王强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最后被楼梯的转角吞没。
  江椴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拉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银色的别针。
  吴青眠的别针。
  他把别针握在手心里,直到别针的尖端扎进了他的掌心里。血滴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吴青眠,你是我捡来的,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和谁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仍然用占有来表达爱。
  ……
  从真相摊开在江椴眼前的那一刻,江椴浑身的血液像是冻僵了一般,不再回暖,五脏六腑时不时的泛起酸涩的疼。
  江椴的状态急转直下,夜夜梦魇,他每天都在找吴青眠。
  那些他不分青红皂白施加在吴青眠身上的严厉惩罚,那些刻薄至极的羞辱、不留余地的伤害,全都是他亲手把人推向深渊的利刃。
  秘书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失态的江总,此刻浑身颤抖,指尖死死攥着吴青眠的病历报告,眼底是毁天灭地的悔恨与疯癫,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气,散发着硬生生咬碎了牙龈的血味。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办公室碾碎。
  秘书不敢多言,快步退了出去,刚关上办公室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物品碎裂的巨响,玻璃杯、文件、摆件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狼藉一片,却依旧泄不掉江椴心底万分之一的痛苦与恐慌。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吴青眠真的再也不回来,怕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那个清冷寡言、却曾把全部温柔都给了他的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江椴彻底疯了。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公司事务全权交给副手,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财力,调动所有手下,地毯式地搜寻吴青眠的踪迹。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吴青眠曾提过的每一个地方、所有可能的出行路线,甚至是偏远的小镇、邻市的街巷,他都亲自带人一一排查。
  往日里西装革履、精致矜贵的男人,如今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是偏执的执念,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只要手下传来一丁点模糊的线索,便立刻驱车赶过去,哪怕次次扑空,也依旧不肯放弃。
  他问过周文,甚至是求他告诉他,周文没有说。
  他不能拿周文怎么样,吴青眠说过,要放过他……
  他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车里永远放着吴青眠最喜欢的热茶,备着他常穿的衣物,江椴每次空着手回来,都会坐在空无一人、再也没有吴青眠气息的公寓里,抱着那人留下的一件旧毛衣,一动不动坐一整夜,周身是死寂的绝望,偶尔发出的低沉哽咽,都藏着蚀骨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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