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近代现代)——下川入山

分类:2026

作者:下川入山
更新:2026-05-17 17:06:34

  他不让吴青眠去见他妹妹最后一面。
  墓地在城东的山坡上。
  很安静,很偏僻,是江椴让人选的。
  他没有问吴青眠的意见,因为吴青眠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发表意见了。
  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不看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抱着骨灰盒,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落满了灰尘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雕塑。
  周文也来了,作为吴青眠的同行前辈。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黑色的皮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茶花。
  周文一直在等,等一个他可以伸出手、而不被江椴的人挡回来的机会。
  他没有等到。
  江椴的人把静兰澜居守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等到了今天,他知道吴青清今天下葬,吴青眠一定会来。
  他要救他,除去他对吴青眠有好感外,他也不忍心这样一个人蒙尘一生。
  吴青眠从周文身边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只是抬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他的目光在那束白色茶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周文看到了那个口型。那两个字是——“谢谢。”
  墓地在山坡的最高处。
  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能看到那些高高低低的、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的楼房。
  吴青清活着的时候,喜欢站在窗前看外面。
  她看不了太远,医院的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挡住了大半天空。但她还是喜欢看。
  她说“哥,等我出院了,你带我去看海吧”。
  吴青眠说“好”。
  但他没有带她去。
  他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病痛困在那间白色的、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没有走出去。
  现在她终于走出去了。
  她躺在这片山坡上,能看到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的天空,能看到那些她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高高低低的、像积木一样的楼房。
  她终于自由了。
  但吴青眠不自由。
  他坐在轮椅上,抱着她的骨灰,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像一件被押送的、没有逃跑能力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囚犯。
  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黑色的袍子,表情严肃。
  他们手里拿着工具,一种用来挖骨灰盒坑的铲子,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像冰一样的光。
  工作人员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想从吴青眠的怀里取走骨灰盒。
  他的手指碰到了木质的盒面,轻轻地拉了一下。
  吴青眠没有松手。
  他又拉了一下。
  吴青眠还是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着吴青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低垂着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的、干涩的、但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
  “这位先生,松手吧,逝者已逝,让她走吧,还请您节哀。”
  吴青眠没有动,他就那么抱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流着,那种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滴在妹妹的骨灰盒上,滴在那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上面。
  “妹妹。哥对不起你。哥没能去看你。哥没能去送你。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怪哥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那束白色茶花的花瓣,吹动了吴青眠额前的碎发。
  “你怪哥也没关系。哥来找你。哥很快就来找你。”
  江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吴青眠的肩膀,按得很用力,用力到吴青眠的肩胛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椴的声音依旧霸道且偏执。
  工作人员开始挖坑。
  银白色的铲子挖开泥土,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一把刀,从吴青眠的耳朵里扎进去,扎进他的大脑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泥土被翻出来的、潮湿的、带着草根和碎石的声音,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他的身体。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银白色的河床。
  他看到了最后一铲土落下去,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封住了的声响。
  他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在山坡的最高处,在那座新坟前面,周文站在那里。
  他把那束白色茶花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看着墓碑上吴青清的名字。
  “你放心走吧,我会把你哥哥完好无损的救出来。”


第35章 行动
  病房的灯是白色的,刺眼的,照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
  从墓地回来之后,吴青眠就一病不起了。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颤抖,呼吸很轻,很浅,像在冬眠,或者说他快要死了。
  他的手放在胃部,手掌伸展着,手背上又扎上了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到床边那个缓慢滴注的输液泵上。
  输液泵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心脏在替他跳着。
  王强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留下了四个潮湿的、浅浅的指印。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他可以推开门、走进去、把吴青眠从这张床上带走的机会。
  吴青眠是他从业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
  之前他刚当上江椴的助理的时候,如果不是吴青眠事事提醒,经常帮他说话,教他做事,他可能根本不会走到现在。
  吴青眠是个很好的人,从他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
  王强取向正常,为人老实,遵守规则,但他愿意为了吴青眠冒这个险。
  所以在周文联系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即使是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震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文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就是现在。”
  王强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青眠没有睁眼,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浅。
  “吴律师。”王强的声音很低。“周律师来了。他在楼下等着。车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就走。”
  吴青眠睁开了眼睛。
  眼里闪着诧异。
  他看着王强,看了好几秒钟,好像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王强,谢谢你。”
  王强站起来,把吴青眠手背上的留置针拔掉,用棉签按住了那个小小的针孔,按了几秒,然后把棉签扔掉,把吴青眠的袖子放下来。
  王强的动作很迅速,好像在和死神赛跑。
  他把被子掀开,把吴青眠从床上扶起来。
  吴青眠的腿没有力气,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王强接住了他。
  他把吴青眠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带到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没有人,今晚江椴安排他看着吴青眠。
  门口的保镖已经被王强迷晕了。
  监控室的人也被周文安排的人替换掉了,不会留下任何他们逃跑的影像。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助理扶着一个病人从特需病区的走廊里经过。
  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王强提前打开的。
  他推开门,扶着吴青眠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绿色的、微弱的光。
  那光照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还没有腐烂的、惨白的尸体。
  他的腿在发抖,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到王强的肩膀上。
  王强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尽量快地往下走。
  每走一步,吴青眠的呼吸就更重一分,更急一分,更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还在拼命逃跑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逃亡者。
  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下,停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不想再回去了。
  也不想再看见江椴了。
  他宁愿死在外面。
  一楼的后门是开着的,王强提前打开的。
  他扶着吴青眠走出了大楼,走进了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灯很亮,照在那些一排排整齐的、黑色的、银白色的、深蓝色的车上,反射出冷冷的、刺眼的光。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熄火,引擎低鸣着,尾灯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车门开了,周文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侧面的青色血管,眼下一片青黑。
  他一直在等。
  终于让他等到了。
  “青眠,快上车!我带你走。”
  吴青眠站在车前眉眼间带着担心。
  “王强,王强呢,你怎么办?”
  “吴律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时间紧迫,你抓紧时间走!”
  吴青眠不放心王强,担心他走之后江椴肯定会对王强用罚,不愿意走,犟着要回去。
  最后吴青眠被王强打晕了塞进了车里……
  王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光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看着它们被夜色吞没。
  他知道,江椴不会放过他的。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橙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切割成碎片。
  吴青眠还晕着。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橙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
  久到高架桥变成了公路,公路变成了乡间小路,乡间小路变成了碎石路。
  久到吴青眠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睡眠的、均匀的、深沉的节奏。
  吴青眠睡着了。
  周文听到了他的呼吸变了,知道他睡着了。
  他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轻轻地盖在吴青眠身上。
  风衣是厚的,暖的。
  吴青眠的身体在风衣下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了。
  车子在一座码头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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