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宋砚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感，似乎减弱了些。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漠视。
　　这种默许，让宋柏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他开始涉足宋砚更私人的领域。
　　比如，宋砚的书房。
　　他知道宋砚晚上有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很晚的习惯。这天晚上，他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宋柏推门进去。宋砚正坐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更添了几分冷峻和疏离。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甚至没有抬头。
　　“哥，很晚了，喝杯牛奶助眠吧。”宋柏将牛奶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声音放得很轻。
　　宋砚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上，然后缓缓上移，透过镜片，看向站在桌前的宋柏。
　　少年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蓬松，眼神清澈，看起来无害又温顺。但宋砚知道，这温顺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执拗甚至疯狂的心思。
　　他没有去碰那杯牛奶，只是看着宋柏，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宋柏。”他开口，声音在夜晚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宋柏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乖巧：“嗯？”
　　“收起你这些心思。”宋砚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斥责，没有厌恶，只是一种陈述，“没用。”
　　宋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有几分失落和委屈。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看你最近睡得晚，担心你……”
　　“担心我？”宋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还是担心你自己？”
　　宋柏猛地抬头，对上宋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脏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在对方洞悉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宋柏看着宋砚冷漠的侧脸，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他绕过书桌，走到宋砚身边，没有像之前那样扑上去抱住他，只是靠近了些，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他仰起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和脆弱：“是，我担心我自己。哥，我没有安全感……我害怕哪天你就不要我了，把我赶出宋家……”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眼圈微微泛红，这次不是装的，是内心深处真实的恐惧。
　　“我知道我很多地方都不好，不够聪明，不够懂事，还会惹你生气……但是哥，我是真的想留在你身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宋砚的西装袖口，力道很轻，仿佛生怕被甩开，“ whatever it takes 。”
　　最后那句英文，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宋砚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宋砚垂眸，看着少年拽住自己袖口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不安和倔强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柏几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冷漠地掰开他的手指，让他离开。
　　终于，宋砚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周身那种冰冷的锐气减弱了几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宋柏脸上，那眼神依旧深沉，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留在我身边？”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宋柏，你想以什么身份留在我身边？”
　　宋柏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宋砚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话语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暧昧不明的伪装：
　　“是一个乖巧懂事、不惹麻烦的‘弟弟’？”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宋柏拽住他袖口的手，以及他脖颈上那些早已淡去、却依旧留有痕迹的暧昧，“还是一个……床伴’？”
　　“弟弟”和“床伴”这两个词，被他用同样冷淡的语调说出来，却带着天壤之别的意味，像两把冰冷的锉刀，狠狠磨过宋柏的神经。
　　宋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他拽着宋砚袖口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昂贵的面料里。
　　他从未想过，宋砚会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将这个选择题摆在他面前。


第28章 我不想只做弟弟
　　是做回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摇摇欲坠的“宋家二少爷”，还是彻底撕下所有伪装，做一个连名分都没有、只能依附对方欲望存在的“床伴”？
　　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宋砚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等待他做出一个早已注定的选择。
　　宋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旦选错，他将万劫不复。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迎上宋砚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伪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松开拽着宋砚袖口的手，却没有后退。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宋砚身上，然后，在对方深沉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带着一丝屈辱却又无比坚定地，跪坐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男人，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道：
　　“我不想只做弟弟。”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他选择了后者。
　　选择了那条更为不堪，却可能将他与宋砚捆绑得更紧的道路。
　　宋砚俯视着跪坐在自己脚边的少年，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身体因为紧张和屈辱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扭曲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看了他很久，久到宋柏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然后，宋砚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峰。
　　他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出言斥责。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眼镜，戴了回去，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记住你的选择。”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以后，安分点。”
　　说完，他便不再看宋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文件，恢复了那副冷峻威严、不容打扰的模样。
　　仿佛跪坐在他脚边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宋柏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做出选择的解脱，更有一种坠入深渊般的冰冷。
　　他成功了。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留在宋砚身边的“资格”。
　　尽管这个资格，如此廉价，如此屈辱。
　　宋柏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文件翻页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宋砚的目光再未落在他身上一分一毫，那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毯的纤维硌着他的膝盖，传来细微的刺痛。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这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哪怕荆棘遍布，他也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仍跪坐在地上的宋柏完全笼罩。
　　他没有低头，视线平视前方，语气淡漠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出去。”
　　两个字，如同赦令，也如同驱赶。
　　宋柏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慌忙扶住旁边的书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脸颊因为狼狈和羞耻而迅速涨红。
　　宋砚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门口，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窘迫。
　　房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宋柏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双腿如同千万根细针扎刺，酸麻感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咬碎牙关。
　　他成功了，不是吗？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出书房。
　　走廊空旷而寂静，暖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而宋砚的书房在主卧旁边，位于三楼。
　　他走向楼梯口，手指紧紧抓住冰凉的木质扶手，借助手臂的力量，才能勉强支撑着往下走。每一步台阶都像是一场酷刑，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低着头，视线模糊，只专注于脚下，生怕一个不稳就从楼梯上滚下去。
　　就在他艰难地、全神贯注地挪到二楼，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
　　三楼走廊深处的阴影里，陈周静静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睡衣，仿佛已准备就寝，又或者，他根本未曾入睡。
　　他站在刚才宋柏停留过的位置附近，目光平静地投向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楼板，看到那个正狼狈逃离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嘲讽，更谈不上同情。
　　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峰，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不远处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门缝底下，已经没有了光亮。
　　一切重归寂静。
　　陈周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重新隐没在了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今夜三楼走廊的一切，从未有人目睹。
　　——
　　第二天早餐时，宋柏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上扬。身体的隐秘不适和膝盖的酸软，都在提醒着他昨夜书房里那场屈辱又关键的“交易”。但这与他心中那股扭曲的满足感相比，不值一提。他成功了，他在宋砚那里撬开了一道缝。
　　饭后，宋砚起身离开，宋柏下意识追随的目光直到他背影消失才收回。
　　胸腔里充斥着酸涩的充实感，他决定去庭院遛狗，平复一下过于活跃的心跳，也享受这片刻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