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向导（推理悬疑）—— Analgesic

　　塔群最初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白噪音，暂时的阻隔哨兵们的感官，让他们在纷杂的信息中得到片刻休息。
　　然而这个强度的白噪音，对于黑暗哨兵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和精神体的结合让他原本就比普通哨兵敏感的感官更加灵敏，也让安稳的休息成了一件奢望。在又一次尝试入睡失败后，祁琅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出去散散心。
　　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长期住在塔群的哨兵向导不再少数，因此塔群的宿舍配套设施也相对比较完善——除了自营的餐厅和食堂之外，还配备了一个不小的活动区域，用于居住在此处的哨兵和向导们聚会休息。
　　此刻已是深夜，活动区域大厅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唯有一个角落灯还亮着——那是活动区附属的一个小小的图书馆。
　　是谁这个时候还在刻苦学习？
　　祁琅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去，在沙发围成的私密空间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灯下埋头苦读，各式各样的书籍纸张铺满的桌子，甚至还有几本被摆到地上——这似乎是他惯常的风格，一旦开始专心阅读就顾不了那么多，连身旁站了人都察觉不了。
　　陈柏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也许是这段时间过量阅读的缘故，他的近视似乎又加重了。等到重新把眼镜带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祁琅居然坐到了他对面。
　　两个人对视，还是祁琅先开口：“你为什么不把书带回去看？”
　　“……太多了，我不想搬来搬去的。”陈柏摸了摸面前的书，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搬动麻烦的确是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但也不过是部分因素罢了。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不知道为什么，待在房间里他老是感觉心神不宁。
　　也许是共感仍旧在他们二人中间发挥着效应，也许是在祁琅图景里收获的性骚扰阴影未散，当然更有可能是没了毛茸小狗的陪伴让他寂寞不安——总之，在房间里他就是很难把心静下来，还不如窝在这个小图书馆里看书爽快。
　　“你在看什么？”祁琅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却发现那是一本先代王室的传记。他对难啃的历史书向来没有太大兴趣，但却对陈柏的动机有些好奇，于是随便瞎猜了一句：“你在找沃塔特女王的资料？”
　　“嗯，”陈柏点点头：“唐医生曾经和我说，她有可能也是一名超级向导。我想找一找关于她的资料。”
　　“哦，那说不定医疗塔那边信息更多，你可以问唐文借点内部资料看看，毕竟他们主要就是搞这个的。”
　　陈柏点点头：“我之后再去问问看吧——手头的这些东西的确有些模糊。”
　　“怎么突然想起来研究这个？”
　　陈柏垂下眼，指甲轻轻在纸页上扣击两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很好奇，超级向导的能力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机制。你知道西维娅是如何发挥能力的吗？”
　　“？”祁琅一脸陌生：“西维娅？没听说过，那是谁？”
　　这下换成陈柏疑惑了：“你……不认识西维娅？”
　　“没有。”祁琅斩钉截铁：“怎么了？这是书上的人名吗？我历史一直很差。”
　　“不……”陈柏皱起眉头，显然也对此感到十分困惑：“她是北国的一位超级向导……而且她……”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不可能，北国近年来从未有过超级向导。你应该是把时间弄混了吧。”
　　“……”陈柏不再做声，沉默着在思索起来，突然又仿佛灵光一现一般，在纸页上快速几下几行字。
　　“怎么了？你有新发现？”
　　“嗯……只是一个猜想，等我再查查资料确认一下。”
　　乌云被风吹散，一轮圆月终于露了出来。祁琅抬起头看向月亮，后知后觉发现，像这样和陈柏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天，似乎是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
　　陈柏看着他——精神状态不佳的哨兵那一立一折的狼耳朵在柔和的灯光下极大地削弱了祁琅的攻击性，抬头看向月亮的样子又让他睹人思狗——小狗也是喜欢这样盯着月亮看。双重滤镜加持下，祁琅不再凶神恶煞，反而变得有点可爱了起来。他摸着手中的纸页，终于把长久以来的疑问说出口：
　　“祁琅，你在恐惧什么？”
　　“……”
　　“我不知道。”向来暴躁而冲动的哨兵竟并未被这个问题激怒，他转过头来看向他，真诚而平静的回答：“我不知道……恐惧未知，恐惧失控，恐惧我无法控制事态的走向……我恐惧的东西太多了。”
　　“我曾经误以为我是华西的守护者，我可以单凭一己之力保护所有的同胞。”
　　“但事实上，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陈柏垂下眼帘，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不……你曾经保护过我，而且不止一次。”
　　他望向他的眼睛，不知是否是灯光映射的缘故，他的瞳孔中隐约翻腾着一点金色的光芒：“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道过谢。”
　　“谢谢你，祁琅。”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的声音响起，间或掺杂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油墨印刷的气味环绕在他的鼻尖，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小小的区域是那样的安全而宁静——明明从来没有过，可他却早已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尖细的鸟鸣、嘈杂的嬉笑以及那些无关紧要的拌嘴和争吵——一切嘈杂都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渐渐平静，于是世界终于开始变得安宁。在黑暗的风暴里，他终于踏上那只小舟，并在此得到片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陈柏终于看完了面前这本大书。他直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对面。
　　在对面的沙发上，祁琅抱着枕头，已经睡着了。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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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度宁静的夜晚，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幻觉。
　　Kiki坐在她闪闪发亮的座椅上，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呆。屋里的设备已经停止运转，嘈杂的轰鸣声停歇了下来，周围安静的可怕。她独自坐在黑夜里——事实上很长时间以来，她都不敢这样做。
　　她总是隐隐地感到害怕。
　　她需要声音，需要陪伴，需要光亮，她需要一切闪亮的东西围绕着她，装点着她，注视着她。她也需要疼痛，需要伤口带来的持续着的清醒，需要24小时不间断的尼古丁——而这一切的意义，都是因为她需要确定自己正在活着。
　　真实的活着，是一场十分艰难的搏斗。
　　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里，她总是会陷入一种怪异的幻觉中——她踩在水面上，而周边的一切却不过是水中的倒影。
　　又或者是反过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能看清屏幕上自己的脸——他们说的没错，岁月似乎将她留在了某处，妆容之外的那张脸同二十五年前毫无区别，她从未老去。
　　我真的还活着吗？或是早在多年前我就已经身死，如今不过是残存人世的幽灵。
　　她感到一阵恐惧，于是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一轮圆月，皎洁明亮，事不关己地高高挂在天上。
　　是和那一晚，一样的月亮。
　　-
　　她虚弱而疲惫，在经历了过度的体能消耗后，连呼吸都成了困难。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开始产生幻觉——窗外的月亮变得硕大而明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飘到了她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忽明忽暗，时而下坠至眼前，时而又搞搞升起，空间开始变得扭曲，颜色也变得丰富多彩。她明明躺在床上，却又仿佛陷入水底。河水在她身上流过，带来轻微的痒意。她太累了，以至于无法分别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她在水中，时起时落，却又并未感到窒息。金色的水流让她感到晕眩又感到格外的舒适，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隐约间她听见一阵机器急促的警报声，在遥远的另一端，她似乎被人团团围住，他们看起来急切又慌张，“快要不行了”“开始抢救”……零星的语句传来，但她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只有水流……唯有水流……金色的水流永不停息地奔腾着向前，于是她也顺着水流漂向更广阔的大海。
　　“你怎么会在这里？”就在意识即将化为水流的前一秒，有人在她的耳边絮语。
　　而后，仿佛是突然被拉回人世一般，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艘小舟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跪坐在她的身边，好奇地盯着她的脸看。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她张开口试图回应她的问题，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声。
　　女孩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迷路了对不对！偶尔也会有人迷路呢，不过不要担心，我会送你回家的。”
　　她用她那双小小的手牵起她的，一阵暖意从她的手心中传来。
　　在她的背后，金色的水流涌起，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水球，水球将女孩和她一同容纳，而后向上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至到达另一个彼岸。
　　“你的图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女孩歪着头，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她的图景——长时间的实验与用药早已让她的图景陷入枯竭，幻觉不止在现实中将她吞没，更是将她的图景毁得不成样子。高耸洁白的雪山被鲜血染红，透蓝的天空被恐惧撕破，无数只眼睛在天空中窥视，遍地的鲜花与草甸也成了一双双撕扯着她，渴求着她，将她撕碎的手。
　　可女孩却并未感到任何恐惧，她牵着她的手，确定似地说道：“你一定很害怕吧。”
　　“没关系，都结束了。”
　　水球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破损，但不知为何却有更多的金色水流涌现了出来，源源不断的水淹没了一双双手，一只只眼，水面上升，上升，上升，直到将她的图景彻底吞没，洗涤，复原。
　　待到金色的水流退却，她的图景已然焕然一新。陈旧的伤疤，鲜艳的恐惧……所有的负面全部消失不见，只有山坳之处一潭金色的水流，昭示着一切已经痛苦结束。
　　“你是谁？”她终于能说出话来。
　　女孩笑了笑，并未解答她的问题。
　　“我们会见面的。”她对她说。
　　后面的事情，她已经完全模糊。等到她恢复记忆时，一切全都变了。没有人再对她用药，也没有人再敢那她做那些实验，没有人再逼迫她攻击，无休止的噩梦终于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