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之后的每一天，许知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的线。早上先去公司，开会、看文件、学业务，中午随便吃几口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陪许星眠待一小时，看着他吃完午饭，问问医生今天的检查结果，然后回公司。
　　下午继续，晚上再回医院。有时候许母也在，看到他瘦了一圈，心疼得掉眼泪。许知珩说“阿姨我没事，我这叫减肥”，许母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许父来过两次。第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许星眠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次进来了，坐在许知珩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和许星眠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拍了拍许知珩的肩膀，没说什么，但那一下拍得很重。
　　许星眠又开始吃药了，每日三次，饭后。许知珩比许星眠自己的闹钟还准，饭刚吃完就把药和水递到面前。许星眠接过去，一把咽了，表情没有变化。许知珩看着那颗药被咽下去，看着许星眠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懂事，咬了许星眠的肩膀。许星眠那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牙齿。他那时候怎么下得去嘴。他想，他要是从小就知道心疼许星眠，不让他操心，不让他生气，不让他熬夜等他，许星眠的身体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许知珩每天看到许星眠吃药，就在心里说一遍——是我的错。我要是早点懂事就好了。
　　有一天许星眠吃药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许知珩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拍他的背，手在发抖。“你慢点，急什么。”许星眠咳完了，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知珩，这不是你的错。”
　　许知珩没有抬头。“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每次看我吃药，眼睛都是红的。”许星眠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看不到？”
　　许知珩没有说话，把许星眠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去倒水。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了很久，他才关掉。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哥，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公司的事你别想了，有我。”
　　许星眠看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撑得住吗？”
　　许知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他看着许星眠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撑不住也要撑。你活着就行。”
　　许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把许知珩拉过来。许知珩弯着腰，额头抵着许星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答应我，累了就说。不许硬扛。”
　　许知珩笑了一下。“你教我呢？哥哥”
　　许星眠没有笑。拇指擦过许知珩眼下的青黑。“是。我教你。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现在就怎么对自己做。”
　　许知珩看着他，看着那双明明在病中却依然安安静静的、笃定的眼睛，鼻子酸了。他把脸埋进许星眠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条。许知珩趴在他身上，许星眠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待着，谁都没有说话。药瓶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排着队，陪护椅还保持着放平的样子，被子一角垂在地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许星眠轻而匀的呼吸声，和许知珩一下一下的心跳。


第41章 晚安
　　许星眠出院那天，许知珩请了半天假。陈总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批了。许知珩到医院的时候，许星眠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他坐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许母带来的换洗衣服和几本书。
　　“走吧，回家。”
　　他们回了那栋有落地窗的别墅，晚上能看见城市灯火的地方。
　　车是许知珩开的，许星眠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医院的时候，许星眠偏过头看着窗外。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已经亮了。
　　许知珩看了一眼许星眠的侧脸，没有说话，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许知珩开了门，把灯打开。客厅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许星眠没看完的书，沙发上搭着许知珩的外套。
　　许知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半个月前，许星眠在这里收拾行李出门，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早点回来”。然后许星眠就去了，然后就不回来了，然后住院了。现在他回来了。
　　许知珩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番茄、一把青菜。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锅里下了两把面，打了一个蛋，蛋花散开了，他又打了一个。他煮面的时候许星眠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许知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许星眠在那里，因为厨房门口多了一道影子。
　　面煮好了，一人一碗。许知珩端到餐桌上，许星眠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咸了。”
　　“嗯，下次少放点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两碗咸了的面。许知珩把碗收了，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他走出来的时候，许星眠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上了楼。
　　门开着。许星眠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他洗过澡了。床头柜上摆着药瓶，他已经吃过了，因为药瓶的盖子拧开了没有拧紧，许知珩看到了，走过去把盖子拧紧放好。
　　他低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仰着脸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许星眠没有说话。
　　许知珩和五岁时一模一样。那次他枕着许星眠的胳膊睡了一整夜，许星眠被他压麻了也没有抽开。
　　许知珩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许星眠能看到他的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许知珩。”
　　许知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头发乱着，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还想再吃一口的猫。
　　两个人都没有关灯。
　　许星眠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以后不会这样了。”许星眠的声音很轻。
　　“你说的。你可要记着。”
　　许星眠的嘴角弯了一下。许知珩看着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知珩。”
　　“嗯。”
　　“公司在陈总那里还顺利吗？”
　　“嗯。”
　　“骗人。”
　　许知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许星眠看着他。“你每次说‘嗯’的时候，如果没事，你会看着我说。如果不看我，就是有事。”
　　许知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许星眠知道。他把脸又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不敢看大人。“有一点点不顺。供应商那边有两家在谈，合同条款卡住了。华东那边的项目进度比预期慢了一周。股票虽然稳住了，但市场信心还没完全恢复。”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闷了。“但是我能处理。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许星眠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不是给你一个月。是我们一起。明天你把资料带回来，我帮你看。”
　　“不行。”许知珩抬起头看着他。“你刚出院，医生说不能操劳。”
　　“看几页合同就叫操劳了？”
　　“叫。”
　　许星眠看着他倔强的表情，没有再争。
　　“那你答应我，累了就休息。”许星眠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好。”许星眠说。
　　“好。”许知珩说。
　　许知珩把灯关了。
　　“晚安。”


第42章 玩游戏
　　许知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陈总下午开会时说“今天没什么事了，你早点回去吧”，他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文件收拾得比平时快了三倍。秘书小周进来送材料，看到他已经穿好了外套，愣了一下。“许总，您今天这么早？”
　　“嗯，家里有事。”许知珩说得面不改色，拿起车钥匙就走了。
　　家里确实有事。哥哥在家，这就是事。
　　进门的时候许星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穿着家居的浅灰色长袖，头发比前段时间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一小截眉骨。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说明他坐了很久没动。
　　许知珩换了鞋，走过去，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扑到了许星眠身上。不是坐，是扑——从沙发扶手上面翻过去，精准地落在了许星眠旁边的位置上，顺便把脑袋搁上了他的肩膀。
　　许星眠被他撞得书都歪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多大了？”
　　“二十三。”许知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在公司装了一天的大人，累死了。”
　　许星眠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到一边。许知珩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哪有半分累的样子。
　　“哥哥，我们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许知珩已经打开了电视，把游戏手柄塞进许星眠手里。“就上次那个，你玩过一次的那个。”
　　许星眠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柄，想了一下。“我上次输了。”
　　“这次我带你。”许知珩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最近在公司午休的时候练了好久。”
　　许星眠看着他，没有说话，把手柄握好。
　　游戏打开，画面跳出来。许知珩选了一个双人关卡，两个人操纵着各自的小人，在一片像素森林里往前跑。许知珩跑在前面，跳来跳去，捡金币，打小怪，熟练得不像话。许星眠跟在后面，不太熟练，有几次跳崖没跳过去，小人掉下去又复活，掉下去又复活。
　　“哥，你跟着我走。”许知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笑。
　　许星眠没理他，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的小人终于跳过了那个断崖，追上了许知珩的小人。两个人并排跑了一会儿，前面忽然涌出一大群怪物，密密麻麻的，堵住了整条路。
　　许知珩的小人被撞了一下，血条掉了一截。他叫了一声，手柄都快甩出去了。“啊！哥你快来帮我！”
　　许星眠的小人赶过来，帮他打掉了两只。但怪物太多了，许知珩的血条眼看着就要见底。
　　许知珩随后转过头看着许星眠，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声音却故意拖得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