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后不能相见(GL百合)——春风盉蓿

分类:2026

作者:春风盉蓿
更新:2026-05-07 20:31:18

  徐盉怏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山再上山至少要两个小时,回来天肯定黑了。
  但她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今天。你等着。”
  她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在青苔石阶上滑倒。她跑到山下镇上的超市时,天已经快黑了,超市里的灯亮得刺眼。她直奔冷藏柜,拿了四个布丁——两个原味的,一个芒果味的,一个抹茶味的。她不知道林蓿刈喜欢什么味道,所以都买了。
  她又跑上山。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是很老式的那种纸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曳着,把林蓿刈的白头发染成了暖黄色。她的绿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等了很久很久的雕像。
  看见徐盉怏跑上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徐盉怏喘着气说,把袋子递给她,“布丁。”
  林蓿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四个布丁。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怏怏。”
  “嗯。”
  “你跑得很累。”
  “是有一点。”
  林蓿刈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徐盉怏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她的手背凉凉的,贴在徐盉怏发热的额头上,有一种奇异的舒服。
  徐盉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动一下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林蓿刈擦完了汗,把手收回去,提着灯笼和布丁,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不来吗?”
  徐盉怏的鼻子酸了一下。
  “来了。”她说,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林蓿刈的小房间里,把四个布丁全部吃完了。
  林蓿刈每个味道都尝了一口,最后得出结论:“原味的最好。”
  “为什么?”
  “因为原味的没有别的味道。”
  徐盉怏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林蓿刈的风格。
  “那以后都买原味的。”她说。
  “嗯。”
  林蓿刈吃着布丁,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小口,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怏怏。”
  “嗯。”
  “我以前不知道布丁是什么。”
  “我知道。”
  “你拿给我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没有人告诉过我。”
  徐盉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来之前,”林蓿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八十天。
  那天早上,徐盉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是空的。林蓿刈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连折角的弧度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徐盉怏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推开纸门。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大概有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服,站成一排。他们面对主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林蓿刈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白发垂在肩头,赤着脚。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白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像面具一样的空白。
  就像徐盉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徐盉怏的心紧了一下。
  “神啊,”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恭敬,但恭敬得有些过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请保佑今年的丰收。”
  林蓿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神啊,”另一个女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丈夫的病……”
  “神啊,我儿子要考试了……”
  “神啊,我家里的生意……”
  一个接一个的愿望,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咚咚咚地落下去,听不到回响。
  林蓿刈一一地点头,点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工作。
  徐盉怏站在主殿的侧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些人叫林蓿刈“神”,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神。他们在看什么?徐盉怏说不上来。那种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有恐惧,但唯独没有——亲近。没有温暖。没有那种“我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感觉。
  他们看着林蓿刈,就像看着一台许愿机。投进去一个愿望,等它实现。不实现就换一个愿望,换一种方式投。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坐在这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些。
  人群散去以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蓿刈还站在主殿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连摇晃都忘了。
  徐盉怏走过去。
  “你还好吗?”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回来——不是情绪,而是那种属于“林蓿刈”的东西。刚才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现在又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我没事。”她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
  “嗯。从我坐在这里开始,他们就来了。每天都有人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你每天都这样听他们许愿?”
  “嗯。”
  “你没有烦过吗?”
  林蓿刈想了想。
  “什么是烦?”
  徐盉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忘了,林蓿刈没有这些词。她只有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她没有感受,而是因为没有人为这些感受命名。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烦就是……你不想做这件事,但你不得不做。你心里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你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林蓿刈听得很认真,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盉怏。
  “那我可能烦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顿了一下,“后来就不烦了。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
  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东西。他们说话,我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意思。他们许愿,我能听见内容,但感觉不到分量。这里,”她按了按胸口,“像死了一样。”
  徐盉怏看着她放在胸口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现在呢?”徐盉怏问。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有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说,有东西在。”
  徐盉怏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就是眼泪毫无理由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了惊慌。
  那是徐盉怏第一次在林蓿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好奇,是惊慌。像一个小小的、从未见过暴风雨的动物,突然看到天边涌来的乌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怏怏,你怎么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徐盉怏脸上的泪,“这是什么?这是水吗?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出水?”
  徐盉怏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
  “这是眼泪。”
  “眼泪是用来做什么的?”
  “眼泪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为她难过了。”
  “你为我难过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那里,”徐盉怏指了指林蓿刈的胸口,“曾经死过。而我那时候不在。”
  林蓿刈看着她的眼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了一滴。
  那滴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水晶。
  她低头看着那滴眼泪,看了很久。
  “怏怏。”
  “嗯。”
  “你的眼泪是热的。”
  “嗯。”
  林蓿刈把手心合上,把那滴眼泪握在了掌心里。
  “我会好好放着的。”她说。
  那天下午,徐盉怏第一次问了林蓿刈关于过去的事情。
  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是一个适合说长故事的日子。
  “蓿刈。”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
  林蓿刈想了想。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久到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最早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主殿的木头是新的,没有裂缝,没有青苔。院子里种着花,红色的,很多。来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来。”
  “后来呢?”
  “后来木头旧了,花了,裂缝了。花死了,没有人再种。来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来了,后来不来了。有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蓿刈摇了摇头。
  “你不想知道吗?”
  林蓿刈又摇了摇头。
  “以前不想。”
  “以前不想?”徐盉怏注意到了那个“以前”,“那现在呢?”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隔着白色的发丝看着徐盉怏。
  “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开始想以前的事情。你来了之前,没有人在乎以前,所以我也不在乎。”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那我告诉你。”徐盉怏说,“你觉得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神明。真正的神明。祂不是人,是真正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那种神明。祂住在这座山上,保佑这一方的土地和人民。很久很久了,久到没人知道祂是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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