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权威(近代现代)——鲑鱼

分类:2026

作者:鲑鱼
更新:2026-05-05 21:23:37

  “磕的。”阿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明显知道这是个谎言。
  他转过身,走回窗台旁边,重新坐下来。
  “你不用解释。”他边说边翻开教材,“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宋知行在心里说。
  他走进房间,在阿南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薄荷味的润喉糖和几张标了指法的琴谱。
  “第八首的指法,我重新标了一遍。”他把琴谱递过去。
  阿南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那袋润喉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个也是给我的?”
  “嗯。你不是说喉咙干吗?薄荷味的,润一下。”
  阿南拿起那袋糖捏了捏。“温哥也吃薄荷糖。”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感情。但宋知行听出了他的试探,他想知道宋知行和温令序之间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南。”
  “嗯。”
  “你上次说让我小心。”
  阿南的手指在润喉糖的包装袋上收紧了一下。
  “我想告诉你,”宋知行认真地说,“我没有不小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阿南问。
  “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他不是好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知行的声音没有抖。
  阿南又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警惕和防备还在,但又多了一点专注。然后他低下头,拆开了那袋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你跟他不一样。”阿南说。
  “什么意思?”
  “你说‘他不是好人’的时候,”阿南看向窗外的老槐树,“你的眼睛没有变。”
  宋知行不太明白。
  “温哥说话的时候,眼睛跟嘴巴说的永远不是一回事。”阿南的声音很轻,带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他笑着的时候可能在想怎么整你,他说没事的时候可能天都塌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但你不一样。你说他不是好人的时候,你的眼睛也在说他不是好人。但你的眼睛同时还在说——”
  他顿了顿。
  “你不在乎。”
  宋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他在乎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阿南说的是对的。他在乎温令序不是好人这件事,但这种在乎没有改变他的选择。他还是握了那只手,还是决定留下。
  所以阿南说得对。
  “阿南。”
  “嗯。”
  “你觉得我傻吗?”
  阿南把糖从左脸颊推到右脸颊,想了一会儿。“有点。”
  宋知行苦笑了一下。
  “但不是坏事。”阿南补了一句。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我弹第八首给你听,还没练完,有些地方会卡。”
  “没关系,慢慢来。”
  阿南坐到琴凳上,把指法笔记摊开放在谱架上,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八个小节很流畅,阿南的手指比上次更稳了,力度也更均匀,不再有那种砸下去的生硬感。第九小节开始出现犹豫,左手的跨度变大了,小指够得有些吃力,出现了一点杂音。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弹。
  弹到第二十小节的时候卡了一下,右手的一个八度没有按准。他皱了一下眉,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第二十小节重新开始。
  宋知行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南单薄的肩膀上。
  他弹得不完美,但他在弹。
  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少年,用一个亏欠了他的人买的钢琴,按照一个喜欢那个人的人标的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把曲子弹下去。
  宋知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他论文里写不出来的东西。
  阿南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琴声渐渐消散。
  “第二十小节还是会卡。”阿南说,面无表情。
  “比上次好多了。”宋知行说。
  阿南没有接话。他合上琴盖,转过身,看着宋知行。
  “花花哥哥。”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阿南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墙上小雅画的那幅画上,“能不能带点别的吃的。薄荷糖太凉了。”
  宋知行笑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阿南想了想。
  “蛋挞。”他小声说,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宋知行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好。下次带蛋挞。”
  西环的茶楼很旧。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只有几张桌子,用屏风隔开,隔壁桌的咳嗽声和茶壶盖的叮当声全都漏过来。
  温令序到的时候,马德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普洱,两只杯子,一碟没动的花生。
  温令序在他对面坐下。
  马德荣没有起身打招呼,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隔着一壶普洱沉默。隔壁桌谈生意的声音飘进来。
  “马叔。”温令序先开了口。
  “嗯。”
  “上次见面,我说过一句话。”
  马德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了很多话。哪一句?”
  “我说,‘马叔是聪明人’。”
  马德荣看着温令序。茶水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旧疤。
  “你今天来,是想看看我还聪不聪明?”
  温令序笑了一下。“我今天来,是想请马叔喝茶。”
  “喝茶。”马德荣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温先生请人喝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那要看跟谁喝。”
  温令序也喝了一口茶。普洱很浓,入口苦涩,回甘缓慢。
  “马叔,陈永安找到他哥留在西环的东西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马德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举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茶。
  “我知道你知道。”温令序说,“他找到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你。”
  马德荣放下茶杯。“温先生,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陈永安拿着那些东西来找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马德荣沉默了片刻。“我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如果永安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比如,如果他拿着这些东西去跟你谈,你会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比如,我应该站在哪边。”
  茶楼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温令序看着马德荣,马德荣也看着温令序。
  “马叔,你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温令序说,“他走了之后,你没有跟任何人。你在等。”
  马德荣没有否认。
  “你在等一个值得跟的人。”他继续说,“陈永安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了码头。”
  马德荣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陈永安打完电话之后,你一个人开车去了码头,在外面坐了十分钟。”温令序的声音很冷静,”你去码头不是看货,是在想——你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最后他死在自己人手里,陈永安从江渡回来拿着他哥留下的东西想翻盘,你自己五十多岁了,还要不要再赌一次。”
  马德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了十分钟,然后你走了,没有给陈永安回电话,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你在等我来找你。”
  隔壁桌的人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从隔断上方翻过来,落在他们的沉默里。
  马德荣又喝了一口茶。
  “温先生,你说得对,我在等。”他看着温令序,“但我不是在等你来找我,我是在等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我相信,跟着你比跟着陈永安更值的理由。”
  温令序忽然笑了。“马叔,我不会给你理由。”
  马德荣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不会跟你谈条件,不会许你好处,也不会告诉你跟着我有什么前途。”温令序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这些东西陈永安也能给你,他给不了的我也给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温令序的目光锁住了马德荣的眼睛。
  “陈永安手里的那些照片,三天之后就会变成废纸。”
  马德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温令序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仓库里的原件,三天之后,会跟他手里的照片对不上。”
  马德荣明白了。“你要换。”
  温令序没有否认。
  “温先生,”马德荣靠回椅背里,声音里有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东西,“陈永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温令序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心狠,是他永远比你多想一步。’”
  温令序没有接话。
  “他说得对。”马德荣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永年和你来往了十几年,到死都没学会这一点。永安就更不用说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温先生,我不跟你。”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也不跟陈永安。”
  马德荣起身,低头看着温令序。
  “我老了,不想再赌了。永安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你这边,我也不掺和。以后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玩。”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茶钱我付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屏风旁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先生。”
  “嗯。”
  “永安说他手里有一张牌。不是账本。是一个人。”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劝过他不要碰。”马德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已经带上了楼梯间的回音,“但他不听。”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木板吱呀作响。
  茶楼里重新变得嘈杂。隔壁桌的人还在笑。茶壶盖还在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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