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式权威（近代现代）——鲑鱼

　　温令序独自坐在包间里，面前的普洱已经凉了，花生还是一颗没动。
　　他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周叙的号码。
　　“账本替换，加快进度。两天之内完成。”
　　“温先生，老赵那边说——”
　　“告诉他，两天。”
　　“……是。”
　　“还有。宋知行公寓的安防方案，老陆今天去看了吗？”
　　“去了。方案已经出了初稿，正在——”
　　“今晚之内落地。”
　　周叙沉默了一秒。“温先生，这个时间——”
　　“今晚之内。”
　　“……明白。”
　　温令序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窗外的天色。马德荣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的右手慢慢地握成了拳。脑海里浮现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四楼，没有电梯，没有门禁。
　　然后他起身走出茶楼。


第62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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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知行正在写第四章的第三节。
　　“庇护关系中的日常仪式化”——这一节他写得比前两节顺畅，大概是因为素材太多了。每周三和周六的送花，保温饭盒里换着花样的粥和馄饨，便签纸正面的学术指导和背面的厨艺点评。
　　这些东西在学术语言里叫“日常仪式化实践”。在他的生活里叫“跟温令序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打了一段话，停下来检查了一遍措辞，确保没有把私人情感混进学术论证里。赵教授上次的警告还历历在目。
　　正要继续打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温令序。昨晚他们聊到十一点多。温令序问他论文写到哪了，他说在写第三节，温令序说“日常仪式化”这个概念可以参考“惯习”理论，他说已经引了，温令序说那就好，然后发了一个晚安，知行。
　　他瞟了一眼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消息不长：
　　**“宋知行先生，冒昧打扰。我是陈永安，想跟您见一面，聊几句。方便的话请回复。”**
　　宋知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永安。
　　这个名字从旧报纸里跳出来，落进了他手机里。主犯陈某年，其弟陈某安。陈永年的弟弟，陈永安。
　　宋知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不认识陈永安。从来没有见过，在看到那篇报道前甚至没有听说过。
　　陈永安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怎么有他的手机号？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跟温令序有关。陈永安找他，不是因为他是宋知行，而是因为他是“温令序身边的那个人”。
　　第二反应是他应该告诉温令序。
　　然后他又停下来想了一下。如果他告诉温令序，温令序会让周叙查这个号码的来源，会加强他身边的安保，会用某种他看不到的方式把陈永安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温令序会保护他。但温令序不会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他忽然有了些实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象牙塔里了。从他握住温令序的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棋盘上。
　　他没有再看手机，继续写论文。
　　*“——庇护关系中日常仪式化的可预期性意味着，双方都知道下一次互动何时发生、以何种形式发生。这种确定性本身，构成了信任的基础。”*
　　宋知行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又打了一不属于论文的话：
　　*“如果有人试图破坏这种确定性，会发生什么？”*
　　他的心跳有点快。他和温令序之间那堵越来越薄的墙，裂开了一条缝。
　　但他不想被瞒着。他不想成为需要温令序保护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想站在温令序旁边，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只是一个写论文的穷学生。
　　书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原版。周叙之前在仓库里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右边是替换版。老赵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赶出来的。同样的纸张，同样的墨水，同样的笔迹。每一个字的间距、力度、笔锋，都跟陈永年的原始记录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所有涉及“T-01”的条目都被替换成了其他代号，资金流向被改写，金额被调整，整个账本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指向温家的痕迹。
　　老赵的手艺很好。
　　温令序一页一页地对比，仔细检查每一个字的细节。完美。
　　然后他拿起原版，一页一页地送进了碎纸机。每一页都是一笔旧账，每一页消失，他就离“干净”近了一步。
　　他把替换版装进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文件夹和纸箱里。
　　“周叙。”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周叙推门进来。
　　“今晚去仓库。放回原来的位置。纸箱上的灰要补上。”
　　“是。”
　　“摄像头呢？”
　　“已经处理了。陈永年装的那个摄像头，录像存储在本地的一个硬盘里。我们的人把硬盘里陈永安来访那天的录像保留了，其余时段的录像全部覆盖成空画面，跟仓库平时没人来的时候一样。”
　　温令序点了一下头。
　　“老陆那边呢？宋先生公寓的安防。”
　　“昨晚已经落地了。”周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四楼楼道加装了两个隐蔽摄像头，伪装成消防设备。单元门加装了一个电子门禁，外观和原来的旧门锁一样，但内部是电子锁芯，可以远程控制。宋先生的钥匙不受影响，他不会察觉。单元门旁边加了一个假的快递站，里面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窗户呢？”
　　“阳台的排水管做了防攀爬处理，徒手攀爬会打滑。”
　　温令序沉默了两秒。“花店呢？”
　　“凉茶铺正常运转，阿何按照指示不再主动搭话，巷子两头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在线，秦阿姨那边没有异常。”
　　“公交路线？”
　　“两个站点各安排了一个人。今天宋先生坐的是下午一点十二分那班车，我们的人跟上了，目前宋先生在城西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宋知行的手机号，陈永安有没有可能拿到？”
　　周叙的笔停了。
　　“……有可能。枝予花店的供花合同上有宋先生的联系方式。合同存档在酒店的商务部。如果陈永安的人渗透了商务部的某个环节——”
　　“查。”
　　“是。”
　　“如果已经泄露了，换号。”
　　周叙犹豫了一下。“换号需要宋先生本人配合。如果不告诉他原因——”
　　“我会告诉他。”
　　周叙抬头看了温令序一眼。“温先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打算告诉宋先生多少？”
　　温令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多少，我说多少。”他最后回答。
　　周叙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令序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掌握超过必要限度的信息，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一部分。
　　“明白了。”
　　“陈永安如果联系了宋知行，宋知行会怎么做？”
　　周叙想了想。“以宋先生的性格……他不会回复，但他也不会删掉。他会留着。然后——”
　　“然后来问我。”温令序替他说完了。
　　“是。”
　　温令序嘴角弯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带着苦涩和温柔。
　　“他总是这样。”他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都要自己先想一遍，想不通了才来问。问的时候还要先铺垫半天。”
　　接着他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告诉跟着宋知行的人，不要进图书馆，在外面等。宋知行出来之后，远距离跟到他安全到家。”
　　“是。”
　　“从现在开始，宋知行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如果陈永安的人出现在宋知行五十米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
　　“不用请示我。直接处理。”
　　“是。”周叙拿起桌上的纸箱，走出书房。
　　温令序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薄荷糖，吃了一颗。凉意蔓延开来。
　　如果宋知行问起，他会告诉宋知行关于陈永安的事。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欠他这个。
　　门没有锁，他也不打算锁。
　　但门外的风暴，他会挡住。
　　用他的方式。


第63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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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送花的日子。宋知行拎着饭盒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因为他一边下楼一边检查饭盒有没有拧紧，踩空一节台阶。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今天他不用坐地铁去酒店，因为温令序来接他了。想起上次和温令序见面发生的事，耳朵又开始发烫。
　　温令序的车停在楼下。
　　宋知行先去花店里拿了花，然后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里还是熟悉的气味。被这股气息包裹住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念这个人。
　　明明前天才见过，昨晚还发了消息。明明只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温令序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宋知行坐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双惯常慵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来了。”
　　“嗯。”宋知行把保温饭盒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馄饨。今天包了荠菜猪肉的。”
　　“换了馅？”
　　“嗯，上次你说虾仁的好吃，但我想让你试试别的。荠菜是秦阿姨给的，她院子里自己种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下意识地用日常琐碎填充空气。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宋知行看了一眼后视镜，突然意识到单元门旁边多了一个快递站。
　　“令序，我们楼下什么时候装了快递站？”他随口问。
　　温令序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不知道，可能是物业装的。”
　　宋知行完全没有起疑，哦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驶上了主路。雨后的街道被洗得很干净，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和行道树的倒影。
　　宋知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的下摆，在纠结什么时候说短信的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令序。温令序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而从容。
　　然后温令序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中控台的空位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