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过季（近代现代）——林萨/萨其马

　　徐安之看了看二楼自己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父亲凝重的脸色，只好先跟着进了书房。刚关上门，他就忍不住抱怨：“家里又不是没别的电脑，他干嘛非得进我房间用我的？”
　　徐少瞻没有理会他的牢骚，直接道：“八局的标，被废了。”
　　徐安之愣住了，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些，声音压低：“真的假的？”
　　“基本定局了。”徐少瞻走到大班椅前坐下，捏着眉心，难掩疲态与阴鸷，“还在让人想办法托关系周旋，但上面对举报查得严，大概率只能顺延给第二名了。”
　　徐安之神色惴惴地看着父亲。
　　要是放在以前，丢了一个标虽然肉痛，但也不至于让人这样如临大敌。
　　可是近些年，徐家的生意难做，八局的单子还是徐少瞻靠早年的人脉才保留下来的。
　　上周招投标，本来也定的徐家，但公示期还没过，就收到了举报，指控徐家公司提交的资质材料造假。
　　出事的时候，徐安之还在国外陪敬凡真度假。他原本想着，八局的盘子他们做了这么多年，上下关系早就喂饱了，顶多是对家眼红使绊子，走个过场罢了。甚至回国时，他已经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直到现在看到父亲的脸色，他才明白事情比自己想的严重。
　　“真的一点余地都没了？”徐安之问。
　　徐少瞻说：“该找的关系都找了，不行也没有办法了。而且，后续公司会追责，你自己给我小心点。”
　　徐安之一凛。这次项目被举报的问题点，就出在社保材料的漏洞上，而这个漏洞和他脱不了干系。
　　之前徐安之有一个养在身边的秘书，年前被开除的，但徐安之自作主张，也为了安抚对方，私下让人把那个女人的社保一直违规挂靠在公司续到了今年三月。
　　而那份递交上去的举报材料里，就有前秘书承认自己早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离职的录音。就这小小的一点，做实了他们诚信违规。
　　徐安之咬牙切齿：“八局的包我们做了这么久都没出过事。这次要不是内部有人透底，要不就是盯了我们很久，这摆明了有人捣鬼。”
　　“那也是因为你自己给了人机会。”徐少瞻不知道说这个草包什么好，深吸了一口气，“查起来就是你的全责，你要准备好赔股东的钱！”
　　“赔就赔！我认了还不行吗？”徐安之狂妄说，“爸，你这次这么淡定，不就是因为八局的标丢了也无所谓了吗？后面我哥那个‘智慧城市’项目，体量可是八局的三十倍不止。以后我们家还缺哪点钱吗？””
　　确实，这是徐家目前唯一、也是最大的倚仗。
　　八局的项目顶多是给徐家续命，但匡毅手里的那个算力项目，才是能让徐家借着东风，彻底走出困局。
　　所以徐少瞻才能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依然强压着怒火，心平气和地面对和闯出大祸的儿子。
　　徐少瞻敲敲桌子：“你知道就好。匡毅那个人做事讲规矩，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把你的德行都给我收起来，没个正形惹恼了他，我饶不了你。”
　　徐安之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
　　规矩？再怎么讲规矩，匡毅也不过是一只孤狗，身边要朋友没有，要亲人没亲人，如今飞黄腾达了，不还是得把肉分给自家人吃。
　　走出书房前，徐安之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浑然不觉自己口袋里那部依然在不正常发烫的手机，正悄无声息地连接着二楼房间里的某个程序。
　　“我哥还没开完会？”
　　饭菜都端上桌了，见匡毅还没从楼上下来，徐安之心里总觉得有些发毛。
　　外婆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你哥现在老忙了。“
　　万珺听着婆婆这副与有荣焉的语气，心里有些不舒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匡毅住我们家的时候，也没见老太太把这个外孙当心肝宝贝。现在匡毅出息了，给老太太长脸了，老太太倒是稀罕得不行。借个房间开会都这样高兴。”
　　外婆脸色变了变：“都稀罕呀，安之也是我的好乖孙。安之，过来陪外婆看电视。”
　　徐安之没心思看电视，敷衍道：“我上去看看我哥。”
　　走到二楼，看着自己紧闭的房门，徐安之的脚步慢了下来。
　　自从他搬出去住，他那台电脑应该就没人用过，里面见不得人的顶多有几部片子。但……里面可能还有六年前的东西。
　　当初被吴家警告索赔后，他咽不下那口气，但把吴嘉意的照片匿名发出去后，他也后怕了好一阵子。怕被吴家的律师顺藤摸瓜，怕吴家继续报复。
　　到现在，徐安之自己都不记得，后来那些文件是被自己隐藏起来了，还是真的删掉了。
　　以匡毅那种冷漠懂分寸的性格，应该不会随便乱翻别人的电脑。
　　但是匡毅是搞计算机的，真要翻，什么秘密藏得住？
　　不过，匡毅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经过一番左右脑的博弈，徐安之站在门外，装作若无其事地敲了敲门：“哥，我进来了。”
　　他本以为匡毅在开会没空理他，但门一推开，就对上了匡毅冷冰冰的双眼。
　　匡毅本就高大，这些年更是锻炼得宽肩挺拔，这样冰冷地看着人，无端让人心头猛地一跳。
　　徐安之干笑说：“还在忙？打扰了打扰了。”
　　徐安之重新拉上门，正要往楼下走，身后的门突然拉开，他下意识回过头，迎面就被一拳砸在眼窝！
　　“砰”的一声闷响。
　　匡毅打人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倒不是他擅长打架，是他个子高手臂又长，臂摆过来，就是十足的爆发力。
　　这一拳，直接把徐安之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小时候徐安之就一次没在匡毅手里讨过好。
　　而且匡毅这小子很阴险，避免徐家打电话为难他爷爷奶奶。每次和徐安之打架，他每次和徐安之打架，都会避开脸这种容易留伤的地方，也会放水挨徐安之几拳。
　　但这一次，徐安之直接痛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踉跄着抓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不可置信地大吼：“匡毅你疯了？！”
　　匡毅大步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徐安之，你真的欠管教。”
　　徐安之本就心虚，更没在别的事惹过匡毅，听了这句话，一下就明白了：“你看到了？你在哪看到的？不可能，吴嘉意那些……”
　　“啪”，匡毅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徐安之被打得偏过头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剧痛和屈辱之下，徐安之也红了眼，抬手回击，并一脚踹在匡毅膝盖上。
　　匡毅却不觉得痛一样，纹丝不动地攥着他的衣领，喘着粗气，目光像是想要杀了他。
　　听到动静的徐家人慌张跑上楼，见到徐安之被卡在墙上，满脸是血，脸也涨成了紫红色。
　　而他面前的匡毅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情。
　　就算小时候，徐安之百般挑衅侮辱，匡毅都没有如此生气过。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合力去拉匡毅的手臂。
　　“怎么回事？好好的打什么架！”外婆惊呼。
　　万珺怒道：“打架？徐少瞻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匡毅在打我儿子！我儿子都要被打死了！讲不清楚，我要报警！”
　　徐少瞻说：“报什么警？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匡毅！”
　　匡毅终于松开手，拇指擦过刚刚被擦伤的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安之：“徐安之，你自己说。”
　　徐安之捂着红肿的脸，被母亲心疼地扶着。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我哥……看到当年吴嘉意的那些照片了。”
　　此话一出，走廊里那些焦急的、心痛的、疑惑的，表情全都凝固住。
　　匡毅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今天踏进徐家大门时，原本并没有打算把一切挑明。
　　匡毅的理智告诉他，之前已经为徐家布下了局，最后徐家失去钱、失去靠山，一无所有时，他们才会真的害怕，真的反思，才会真正为当年对吴嘉意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匡毅今天来，原本只是想借用徐安之的电脑权限，神不知鬼不觉地清除掉他可能还留存的数据。
　　但是当真的找到那些照片时，文明世界包裹下的条理和忍耐、缜密都消失了。匡毅只想直接弄死徐安之。
　　现在，面前四人的表情，又让匡毅对自己的冲动没有一丝后悔。
　　他们都知情，没一个人无辜。
　　沉默之中，徐少瞻先做出反应，怒斥徐安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当年就让你全部销毁了吗！你为什么还留着！”
　　徐安之双眼通红，不知道是被打得充血了，还是真的急红了眼睛：“都删了，真的都删了。不知道匡毅从那翻出来的。”忽然间徐安之浆糊一样的脑袋终于想到了一件事，马上抬起头，“爸，妈，你们先下去！这件事是我混账，我自己向哥解释。”
　　万珺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要是又动手打你怎么办……”
　　徐少瞻连忙拉着老婆，示意不要再说话。当年那件事匡毅真的要追究，徐安之愿意自己把所有都担下来，就是最好的办法。
　　外婆叹了一口气，说：“匡毅啊，好好听你弟弟解释。当初其实也是……也是为了你好……”
　　匡毅说：“好或者不好，轮不到这里任何人来说。”
　　“你！”
　　眼看自己拎不清的母亲又要火上浇油，徐少瞻连忙连拖带拽地把两人弄下了楼。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徐安之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匡毅面前，痛哭流涕地抱住匡毅的裤腿：“哥，我错了！我当年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错了！求你别告诉我爸那些……”
　　八局的项目刚黄，后脚又让他爸知道自己得罪了唯一救命稻草的匡毅，凭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徐少瞻肯定饶不了他。
　　徐安之这才害怕了，苦苦哀求匡毅。
　　忧心忡忡下楼的三人，沉默地待在客厅里，屏息听着楼上的动静。
　　“怎么会这样……”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都是一家人，他怎么能为了那么多年前的事，发这么大的火。”
　　徐少瞻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我姐要是知道自己生出来的好儿子是这么个‘情深义重’的同性恋，也会被气死吧。”
　　如此诛心无情的话，让外婆神情一恸，扭过头擦了擦眼泪。
　　万珺不忍看老太太的脸色，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