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过季（近代现代）——林萨/萨其马

　　这份恐惧，就像当年他施加给吴嘉意的那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徐安之浑身一抖，像是骨头被抽走般，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再没能站起来。
　　车子驶出徐家所在的社区，匡毅一言不发，吴嘉意降下了一半车窗，外面吹来一点点暑气和微尘的晚风。
　　刚才在徐家发生的事在意料之外，除了打人那只手还有点疼，吴嘉意得回想一番，才能反应过来刚才在徐家发生了什么。
　　徐安之竟然这么听话就道歉了，我竟然这么冷静，他们每个人竟然都害怕我……
　　数不清的“竟然”之中，吴嘉意忽然被路边喧哗作响的香樟树吸引了注意力。吴嘉意渐渐留意到，旁边车道上的跑车引擎声、驶过高架的轻轨……听起来竟然并不刺耳吵闹。
　　他的目光眺远，一点点扫过那些成片的楼宇、玻璃幕墙上倒映的金色云朵、以及街边说笑走过的女孩。
　　似乎是他那已经停滞六年的感官，像是在经历一场缓慢又浩大的解冻，就像是那个被困在波士顿冬季的吴嘉意，终于重新走进了上海初夏的阳光里。
　　色彩、气味和声音，重新涌入吴嘉意干涸的躯壳，重新构筑了一个真实而充满温度的庞大世界。
　　没有委屈、也没有特别的高兴，吴嘉意眼眶发热，他觉得应该是被风吹的。
　　这时，匡毅在一段安静的林荫路边停下车，拉过吴嘉意刚才扇徐安之的那只手。
　　过了这么一会，吴嘉意的掌心还是红着一大片，甚至因为刚才打人时太不遗余力，上了车后，吴嘉意还在轻轻活动着手腕。
　　匡毅抽出湿纸巾，擦拭吴嘉意的手指，声音沉沉的：“还疼不疼？”
　　吴嘉意语气又娇气又痛快地说： “疼死了。脸皮那么厚，震得我手骨头都麻了。不过很爽。刚刚我还想踹他一脚，被你拉住了。”
　　匡毅一言不发地用指腹轻轻揉按他的手掌，然后低下头，在他通红的掌心里印下了一个吻：“今天我太冲动了。”
　　不仅是自己冲动动了手，还冲动地把吴嘉意也叫了过来。
　　带着吴嘉意离开徐家，肾上腺激素褪去，匡毅才逐渐找回理智，逐渐感到后怕。
　　不是因为可能被破坏的商业计划，而是吴嘉意。
　　前天晚上，吴嘉意都还因为过去的事应激到无法呼吸，今天就忽然被他叫来直面这群伤害过他的人。
　　但凡吴嘉意刚才有一点点发病的前兆，但凡他被徐家人的话刺激到，匡毅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的意气用事。
　　吴嘉意也是个傻瓜，匡毅让他过来，他都没问，马上就赶了过来，还挡在他面前。
　　吴嘉意捧住匡毅那张难掩懊恼的脸，凑过去，在他紧皱的眉心亲了一下：“匡毅。”
　　“嗯。”
　　“徐少瞻不会狗急跳墙吧？”
　　匡毅微微偏头贴着吴嘉意的手心，说：“你说那个算力投资的对赌协议吗？他没有机会了。虽然他今天就知道了我肯定不安好心，但是合同已经签了，不硬着头皮做下去，就要赔违约金了。”
　　听着匡毅这么正经地用“不安好心”来形容自己，吴嘉意忍不住笑了下，说：“既然都在你掌控之中，那你别难过了。”
　　匡毅摆正脑袋，说：“我没难过。”
　　“你有。”吴嘉意得寸进尺地凑近，温软的嘴唇像羽毛一样，落在匡毅的眼角、脸颊，最后停在唇边，“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难过。它们都在替你喊，说‘我好心疼吴嘉意’。”
　　匡毅不觉得自己的表情能表达这么丰富的情绪，但是吴嘉意要这样说，匡毅就没有否认，呆着任由吴嘉意亲他。
　　吴嘉意亲了亲他刚才被徐安之擦破一点皮的嘴角，然后退开半寸，漂亮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是在期待什么。
　　匡毅喉结微微滚动，问：“怎么？”
　　吴嘉意说：“我以为你会顺水推舟，舌吻我。”
　　匡毅稍稍坐直，拉开两人的距离，看了眼车外，说：“现在在街上。”
　　吴嘉意无趣地耸了耸肩，靠回副驾驶：“好吧，那我坐好。下次我们等天黑了再出来。” 匡毅第一时间没有听懂，以为吴嘉意是在说散步。
　　但当车子重新开出去没多远，吴嘉意又凑了过来，小声嘀咕：“其实现在也可以啊。你找条偏僻一点的街……”
　　终于对接上吴嘉意脑子里畅想的画面，匡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耳廓泛起了一层薄红。他目不斜视说：“路边有监控。”
　　“是哦。”吴嘉意拖长了调子，极其崇拜地看着他，“但是匡总这么厉害，肯定可以轻易黑掉或者屏蔽那段信号的。是不是？”
　　“……”匡毅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过了几秒才说， “那我要去坐牢了。这样你爸妈更不会同意我去你家了。”
　　这样逗匡毅，让吴嘉意乐不可支，等笑够了，他继续双眼冒星星地看着匡毅，“你真的能做到啊？你今天下午，真的黑了徐安之电脑里的所有数据？这是真的可以实现的吗？”
　　匡毅点头，不仅如此，徐安之以前用过的账号也都被接管了。
　　徐安之不会有机会、也不可能再找回。
　　“但是，今天的时间不够，电脑配置也太差。”匡毅提起这点不满，微微皱眉，“以前他联系过的邮箱，我还没有清理掉。他家电脑配置也不行，明天我用中心的电脑跑一下。”
　　“还要用那么专业的电脑？”吴嘉意问，“是不是不好弄？”
　　“不会。”以匡毅现在的身份和能力，能做到的越界之事太多了。只是他向来低调也守法，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卖弄过他的专业能力。但这次，为了让吴嘉意放心，匡毅头一次这样说，“对我来说很简单。”
　　吴嘉意愣了愣，看匡毅认真的样子，终于明白，匡毅是真的要去全网追踪、逐个清理掉当年可能接收或传播过他照片的每一个账号。
　　“匡毅。”吴嘉意收敛起脸上玩笑的神情，眉眼一片清明放松，“不用了。都过去那么久，我已经不在乎那些。”
　　这不是一句安慰。
　　在过去的六年里，吴嘉意就像个长期溺水的人。他在黑暗的海底挣扎，每一次恐慌症发作，他都是在被动地、痛苦地等待着潮水自行褪去。
　　可是今天，当他走进徐家的大门，当看清那些人的申请，当他扇下那一耳光的时候，他突然从那块凝固的琥珀里挣脱了出来。
　　吴嘉意惊讶地发现，当他真正站直了身体，那些曾经淹没他、让他窒息的潮水，其实只到他的脚踝。
　　他不需要匡毅去全世界删掉那些照片了。因为笼罩心头的阴霾，已经散开了。
　　那些阴暗的、潮湿的、令人作呕的梦魇，也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吴嘉意由衷地笑了下，转头看向匡毅：“干嘛不回答？不信我是不是？”
　　“没有。”
　　“那你听我的。别浪费你们公司的资源了。”吴嘉意嘀咕道， “而且……我长得这么白，腿这么长，比例那么好。有的人偷偷收藏，其实也不奇怪嘛。”
　　“……”匡毅脸色换了一种阴沉，在红绿灯前踩下了一脚有些重的刹车。
　　吴嘉意眨眨眼，立刻见好就收，摸摸匡毅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说：“不过那些都是不清晰的废片。等你去深圳了，我重新拍给你看。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还是高清特写。”
　　匡毅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吴嘉意看到，他的耳朵变得更红了。
　　吴嘉意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听到了吗？”
　　匡毅说：“我记住了。”
　　咦？
　　吴嘉意觉得不对劲，回味着匡毅那四个字，他终于脸颊发烫，乖乖坐好，没好意思继续骚扰记忆力特别优秀的匡毅。
　　万一匡毅哪天来真的，吴嘉意想一想，还觉得挺难为情的。
　　有点太色情了。
　　匡毅真的变坏了。
　　那我找个时间做全身护理？
　　作为一个天生的自恋美0，吴嘉意在短短十秒内想了很多。
　　匡毅余光扫了眼沉默的吴嘉意，说：“嘉意。”
　　吴嘉意咬了咬下唇：“嗯？”
　　匡毅说：“我就是吓唬你。不会真的让你拍。别害怕。”
　　吴嘉意一时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感动，怯生生说：“我没害怕。我们可以试试，反正只给你看。你要给别人看吗？”
　　“不会。”
　　“那就好了。到时候，我也要看你的。我们还可以视频，以前我们都没试过呢。”这么一说，好像匡毅去深圳都不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吴嘉意语气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甚至脸颊也红了，“好不好？”
　　绕是匡毅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话题是在商量这个。
　　最后只能面无表情但双耳通红，说：“好。”
　　作者有话说：
　　夏天开始了，我们11和66的故事正文就结束了。
　　感觉到这里刚好，谢谢大家的留言和陪伴。


第21章 番外（上）
　　八月中旬，暑假只剩下半个月，吴嘉意的小弟在英国陪完女友，终于晓得回家。
　　吴嘉洛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这次回上海，就兴致勃勃地提议，感恩节要安排吴家和女友父母一起去夏威夷度假。
　　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杨蓉没答应。
　　吴嘉洛说：“去嘛妈咪，就当提前认识一下。等以后我们结了婚，我还想搞一个Family Honeymoon。”
　　杨蓉毫不动摇，说：“你结婚还早。拜托，现在不要来折腾我。”
　　吴嘉洛说：“你就是不想见Cassie的父母。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要和她结婚！“
　　一旁的吴序堂冷冷说：“也是个情圣。”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你这啊了。” 吴嘉洛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窝在沙发里、眼皮半耷拉着的吴嘉意，“二哥，我听妈说你现在病都好了，不用成天躲着人了。怎么还是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我没躲着人，我只是不想见人。我现在没精神是我因为我困。”
　　吴嘉意是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是依然嫌吵怕闹，也经常睡不好，社交时就常处于一种耗尽了电量的待机状态。
　　把客厅的电视留给吴嘉洛打游戏，吴嘉意又回到了楼上补觉。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密码锁解开的提示音。段霖和吴嘉祯拎着打包好的日料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