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分类:2026

作者:余子酱油
更新:2026-05-03 10:25:10

  他从来没问过那是谁放的。
  他也从来没说过谢谢。
  只是每天早上默默地喝掉。
  现在他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送。
  几乎同时,凌靖的消息跳进来:
  「新年快乐。」
  一样的四个字。
  时间一模一样。
  李岳祁看着那两条并排躺在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在催促着什么。
  他没有回复。
  但他没有关掉那个聊天界面。
  下午,母亲开始贴对联。
  李岳祁踩着凳子在门上比划高低,母亲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
  他按住对联的一角,母亲撕开胶带,啪地贴上去。
  红纸黑墨,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母亲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今年一定会好的。”她说。
  李岳祁从凳子上跳下来。
  “嗯。”
  傍晚,年夜饭上桌。
  母亲做了八个菜,比去年多四个。她说这是吉利数,寓意发财。李岳祁没告诉她,这个月的医药费又涨了,他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
  母亲的手艺一向很好,只是这些年身体不好,很少能像今天这样好好做一顿饭。
  他想起凌靖今天发来的那些消息——他妈妈包的饺子太咸,他爸爸尝了两个没说话。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凌家的除夕夜,想象凌靖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丰盛的菜肴,却对着手机等他一条消息。
  他夹起另一块红烧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天空时不时亮起一簇光,然后传来闷闷的爆炸声。烟花一茬接一茬,把除夕的夜空染成斑斓的画布。
  手机响了。
  是凌靖打来的。
  李岳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喧闹。
  “你在哪儿?”李岳祁问。
  “在家。”凌靖的声音有些闷,“阳台。”
  顿了顿。
  “外面在放烟花。”
  李岳祁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簇金色的光升起来,在最高处炸开,散落成千万颗流星。
  “我看见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窗外的烟火。
  “嗯。”
  “我之前说,明年除夕带你去江边看烟花。”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现在就在江边。”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
  “我没进去。”凌靖说,“就是路过。”
  顿了顿。
  “然后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风声。江边的风一定很大,穿过听筒,从二十公里外吹进李岳祁的耳朵里。
  “凌靖。”他说。
  “嗯。”
  “你抬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凌靖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叹息:
  “看见了。”
  远处的天空,又一簇烟花炸开。这一次是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牡丹,在夜空中缓缓绽放,又缓缓凋零。
  李岳祁站在窗边,看着那朵烟花。
  凌靖站在江边,也看着同一朵烟花。
  他们隔着二十公里的距离,隔着听筒里呼啸的风声,隔着过去几个月漫长的沉默和挣扎。
  但他们看着同一片夜空。
  同一簇光。
  “李岳祁。”凌靖又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凌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岳祁以为电话断了。
  “这一个月,”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你快乐吗?”
  李岳祁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的主持人在说吉祥话,笑声和掌声隔着门传过来。
  他想起这一个月。
  图书馆里无声的陪伴。桌上那杯越来越甜的热可可。巷口冻红了的脖子。笨拙的芹菜和丑丑的饺子。每天早上的“醒了吗”和晚上的“明天见”。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四条排着队的消息。
  想起那句“等你消息”。
  想起那些他没回复、但每一句都看了的消息。
  “凌靖。”他说。
  “嗯。”
  “你以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在用同情绑架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当时说没有。”李岳祁说,“但我不确定你信不信。”
  他顿了顿。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绿色的,像春天的第一片新叶。
  “你给我的热可可,我喝了。你给我带的牛奶,我也喝了。你在图书馆帮我占座、给我讲题、陪我刷题——所有这些,我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可怜。”
  “是因为那是你给我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
  很久。
  久到李岳祁以为凌靖不会再说话了。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我可以……”
  他顿住。
  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申请提前转正吗?”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金的,绿的,紫的。一簇接一簇,把夜空填满,又清空。
  “考察期还没结束。”他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但是,”李岳祁说,“你的申请我会考虑。”
  沉默。
  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凌靖说,“谢谢。”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
  李岳祁看着那道光,很久。
  “凌靖。”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凌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认真:
  “新年快乐。”
  挂掉电话,李岳祁在窗边站了很久。
  母亲从客厅探出头:“谁的电话?”
  “同学。”他说。
  “凌靖?”
  “……嗯。”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又把头缩回去看电视。
  李岳祁回到餐桌边,年夜饭已经凉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冷掉的糖醋排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靖发来一张照片。
  是江边的夜景。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粼粼的江水。天空里还有没散尽的烟花,像碎掉的星星。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明年一起看。」
  李岳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菜已经凉透了。
  但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零点,跨年的钟声敲响。
  窗外鞭炮齐鸣,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李岳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喧嚣。
  手机又亮了。
  凌靖:「睡了吗?」
  李岳祁回复:「没有。」
  凌靖:「我也是。」
  停顿了几秒。
  凌靖:「在想你。」
  李岳祁看着那三个字,很久。
  他没有回复。
  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烟花也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来。
  李岳祁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还在屏幕里亮着。
  像一簇星火。
  很小。
  很温吞。
  但再也没有熄灭。

第27章 春汛
  二月十九日,正月初七。
  寒假最后一天。
  李岳祁把洗干净的校服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边角照得格外清晰。
  高三下学期,从明天开始。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顶端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毛茸茸的芽苞。
  春天要来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
  凌靖:「明天开学。书包收拾好了吗?」
  李岳祁没回复。
  三秒后。
  凌靖:「铅笔削了吗?橡皮带了吗?准考证放在文具袋里了吗?」
  李岳祁看着那三条消息,很难想象这是一个S级Alpha、凌氏继承人、全国物理竞赛第三名发出来的内容。
  他回复:「你当我是小学生?」
  凌靖秒回:「怕你忘。」
  李岳祁:「我没你那么丢三落四。」
  凌靖:「我什么时候丢三落四过?」
  李岳祁:「集训第二天,你把饭卡落食堂了。第三天,你把竞赛资料落教室了。第四天,你连书包都落集训基地了。」
  凌靖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一条:「你都记得。」
  李岳祁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由近及远。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收拾书包。
  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正月初八,开学。
  李岳祁七点十分到校。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寒假积攒的八卦和抱怨在空气中交织,混着没散尽的鞭炮味和浓郁的早餐香气。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瓶身贴着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
  「喝了。」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李岳祁没回头。他拧开盖子,一口气喝完,把空瓶放进桌斗。
  旁边的座位空着。陈默还没来。
  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七点二十五分,陈默从后门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但在看见李岳祁的那一刻,他还是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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