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分类:2026

作者:余子酱油
更新:2026-05-03 10:25:10

  “……进来吧。”李岳祁让开身,“我妈在包饺子。”
  凌靖愣了一下。
  “我不会包。”他诚实地说。
  “可以学。”李岳祁说。
  凌靖走进那扇斑驳的旧木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李岳祁的家。
  很小,很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片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李岳祁的母亲正坐在餐桌前擀饺子皮。看见凌靖,她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洗手了吗?”
  “洗了。”凌靖老老实实坐下。
  “会包吗?”
  “……不会。”
  “我教你。”
  李岳祁去厨房烧水,回来时看见凌靖正笨拙地捏着饺子皮,馅放多了,怎么也合不上口。母亲在旁边耐心地教他,像教一个学走路的孩子。
  “太多了,少放一点。”母亲说。
  “哦。”凌靖挖掉一些。
  “捏边的时候要用力,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嗯。”凌靖用力一捏,饺子破了一个洞。
  他有些窘迫地看着那个破洞,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笑了,拿过那个破皮的饺子,三两下捏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好看吧?”她把饺子举起来给凌靖看。
  凌靖看着那朵饺子花,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
  李岳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里母亲和凌靖还在包饺子,偶尔传来笑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凌靖主动去端盘子。
  “小心烫。”李岳祁说。
  “嗯。”
  凌靖端起盘子,手指碰到滚烫的瓷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还是坚持把盘子端到了桌上。
  李岳祁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凉水,放在凌靖手边。
  凌靖看着那杯水,很久。
  “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李岳祁坐下,夹起一个饺子。
  是那朵饺子花。
  他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烫得直吸气。
  但他没有停下来。
  凌靖看着他吃,看着他被烫得微微皱眉的样子,忽然说:
  “李岳祁。”
  “嗯?”
  “今天是小年。”
  “嗯。”
  凌靖顿了顿。
  “那我可以申请——年后转正吗?”
  李岳祁被饺子噎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凌靖正看着自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餐桌上方暖黄的灯光,还有他自己小小的、被烫得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说考察期,”凌靖说,“快一个月了。”
  母亲去厨房盛汤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岳祁咽下那口饺子。
  “你想转什么正?”他问。
  凌靖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朋友,”他轻声说,“转成准男朋友。”
  李岳祁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那朵饺子花,又夹了一个。
  凌靖等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年后再说。”李岳祁终于开口。
  凌靖的眼睛亮了一下。
  “年后再说”,不是拒绝。
  是“再说”。
  他把那杯凉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他觉得心里很暖。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窗玻璃上结的霜花。
  李岳祁抬头看了一眼。
  凌靖也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吗?”凌靖问。
  “嗯。”
  “明年除夕,”凌靖说,“我带你去看烟花。江边有一处观景台,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烟花。”
  李岳祁没说话。
  但他没有说“不用”。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金的,绿的,把夜空染成斑斓的画布。
  凌靖看着窗外。
  李岳祁看着他。
  母亲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汤好了——”
  李岳祁收回视线。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凌靖面前的碟子里。
  “趁热吃。”他说。
  凌靖低头看着那个饺子,看了很久。
  它包得很丑,歪歪扭扭,边缘还沾着一点干面粉。
  但它是李岳祁亲手夹给他的第一口食物。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烫。
  很烫。
  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26章 除夕
  二月七日,腊月二十九。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青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菜市场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和冻带鱼的腥气。李岳祁拎着两袋年货从人群中挤出来,围巾松了一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母亲今年精神好,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对联、福字、花生、瓜子、糖果、鱼、肉、饺子粉。她说,好多年没有正经过年了,今年要好好过。
  李岳祁知道,母亲说的是“好多年”里,也包括父亲走后的每一年。
  他把年货送回家,又折出去买母亲叮嘱的芹菜和韭黄。路过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礼盒。
  凌靖。
  他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看见李岳祁,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你怎么来了?”李岳祁走过去。
  “送年货。”凌靖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我妈说,年前要去长辈家走动。你家……”
  他顿了一下。
  “也是长辈。”
  李岳祁看着那两个红色的礼盒。包装很精致,烫金的福字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接。
  “你进去坐,”他说,“我先去买菜。”
  凌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李岳祁推开家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凌靖来了。”
  然后把礼盒放在玄关,转身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不是生气。
  是不知该怎么面对母亲和凌靖共处一室的画面。
  等他拎着芹菜和韭黄回来时,客厅里传出母亲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凌靖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两盒已经被拆开的年货——一盒是进口车厘子,一盒是燕窝。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母亲还在笑,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皱纹。
  “应该的。”凌靖说。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面试的高中生。
  李岳祁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
  两个月前,这个人站在学校的走廊里,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一个月前,这个人在巷口问他“可以重新认识吗”,声音低得像犯错的学生。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被母亲夸“长得真俊”“成绩又好”“还会送年货”。
  他把芹菜拎进厨房,开始择菜。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帮你。”
  “你会择菜?”
  “……不会。”
  李岳祁没说话,把手里的芹菜分了一半给他。
  “叶子不要,根切掉,老筋撕了。”
  凌靖低头,开始和手里的芹菜搏斗。
  他的动作很笨拙,指甲掐不断老筋,就用牙咬。撕下来的筋长短不一,有的连着叶子,有的连着根。
  但他很认真。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一点泥土。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总有等不及的孩子提前放炮。
  “凌靖。”他忽然开口。
  凌靖抬起头。
  “年后……”李岳祁说,“你有什么打算?”
  凌靖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芹菜,想了想。
  “公司那边,我爸让我初八就去报到。”他说,“但我跟他说了,高三下学期很重要,我不想分心。”
  他顿了顿。
  “他同意了。”
  李岳祁没说话,继续择菜。
  “所以,”凌靖说,“我应该会正常上学,正常准备高考。”
  他看了看李岳祁的侧脸。
  “然后,正常和你一起自习。”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庆祝,又像催促。
  “谁要和你一起自习。”李岳祁说。
  他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凌靖的手背上。
  凌靖没有擦。
  他看着那滴沿着手背滑落的水珠,嘴角微微扬起。
  “你。”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李岳祁起得很早。母亲在厨房里炖肉,香味从门缝钻进来,钻进被窝,把最后一点睡意也赶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裂纹还在。他看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凌靖:「醒了吗?」
  李岳祁没回复。
  五秒后,又一条。
  凌靖:「我妈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十秒后。
  凌靖:「她说馅调得太咸了。」
  二十秒后。
  凌靖:「我爸尝了一个,没说话,又尝了第二个。」
  李岳祁看着那三条消息,屏幕上依次跳出来,像排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回复:「你是不是很闲?」
  凌靖秒回:「嗯。」
  又一条:「等你消息。」
  李岳祁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一下,一下,隔着手机壳,隔着屏幕,隔着二十公里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集训时,他每天早起去教室,桌上总会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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