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近代现代)——穆穆良朝

分类:2026

作者:穆穆良朝
更新:2026-04-29 08:38:05

  闻桥原本还挺直着脊背,尽量保持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拘谨的坐姿,但这种姿势很废腰,只一会儿闻桥就觉察到了腰背酸疼。
  算了,装什么呢。
  闻桥安慰自己,然后卸下力道、软下腰背,靠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里还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大靠枕,手感好极了。闻桥把脸贴在靠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是香的。
  闻桥想。
  从进这个房子开始。
  到楼梯。
  到房间。
  到这一个抱枕。
  都是香的。
  不浓,是浅淡的、得体的香气。
  香气不陌生,闻桥贴着人闻过不止一次。
  曾几何时闻桥还在内心里吐槽,一个男人,整得那么香干什么。
  一个男人。
  一个……老男人。
  闻桥对比自己的年纪和程嘉明的年级,心安理得地喊他老男人。
  ——他为什么要……
  闻桥把脸压进抱枕,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为什么要……那么,那么……
  闻桥那么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程嘉明。
  说他不好,好像也不是。
  说他好,闻桥又不甘心。
  把程嘉明这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闻桥又觉得自己心口翻涌起来一股子酸。
  像咬了一口带皮的橘子。
  是秋末的时候,他外婆家院子里的那种橘子。
  青皮的,长在不见日光的角落里,一整个都是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样子。咬一口,除了酸酸苦苦,一点甜味儿也没有。
  闻桥讨厌吃这种橘子。
  雨声渐小。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住。
  闻桥挪了挪脸,没抬起来,还是把脸扁扁地压在枕头上,他弓起来背脊,看着浴室的入口。
  浴室门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飘飘忽忽,像是老港片里女鬼出没的场景。
  水雾薄散了,接着走出来的才是程嘉明。
  披着一件浴袍,露出线条很好、也很好握的小腿。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湿哒哒地垂着。
  而直到程嘉明走到闻桥跟前的时候,闻桥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头发是湿的。
  闻桥简直要气死了。
  “——你真的,有病是不是?!”闻桥伸手推开程嘉明,但被程嘉明抓住了他的手。
  程嘉明就那么湿哒哒地坐在闻桥的身上,伸出双手,环抱住了闻桥的脖颈。
  他一扫不久之前凌厉掌控的姿态,阖着眼睛,仿佛累极了那样,又一次抱住了闻桥。
  闻桥:“……”
  闻桥偃旗息鼓了。
  细密的、沙沙的雨声从屋外的阳台上透进屋内。
  闻桥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程嘉明的腰上。
  “闻桥。”
  “…唔。”
  “闻桥。”
  “嗯。干嘛。”
  “闻桥……”
  “到底要说什——”
  “你那天晚上和陈舫睡在了一张床上?”
  “……”
  “我该相信你说的话吗?”
  “…随便你相不相信。”爱信不信。
  “我是相信的。”
  闻桥胃里的橘子又榨出新鲜的酸汁。
  酸涩的汁液直冲闻桥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粗鲁地摸过程嘉明的头发。
  “去吹头发程嘉明,然后给我抹药。”闻桥一字一句讲:“辛、苦、您、了!”
  雨水在十点钟后彻底停住,卧室的灯光穿过细开的落地窗帘,照亮半寸湿润的阳台。
  房间内,沙发上。
  闻桥抬起脸,任由程嘉明在他的脸上涂药。
  “——嘶,轻点。”
  程嘉明微微收手。
  “还疼么?”他问。
  闻桥盘着腿,抱着软乎乎的抱枕,讲:“你试试,当然疼了。 ”
  其实已经还好了。
  但闻桥现在就是想说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


第10章 香烟、夜光石英钟和认栽
  墙壁上,夜光的石英钟时针分针重叠着指向十二点。
  卧室里的灯原本已经关了,又重新被人摁亮。
  屋外的雨水停了很久,有人在疲惫中已经被安抚着睡了,有人却被情绪裹挟,不能入眠。
  程嘉明掀开被子,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他握着烟,看向床铺另一侧。
  深色的格纹枕套上埋着半张脸,年轻人秀致的眉眼淹没在柔软的被褥,只有凌乱翘起的头发被灯光累叠着照映,在另一方的墙面投射下带有刺棱的影子。
  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候眉目舒展的模样。
  然而,这里毕竟不是那一个简单潦草、只为了做而存在的小旅馆,这张床也不是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吱呀乱响的旧床。
  程嘉明静静看了闻桥一会儿,握着烟、披上外套起床。
  房间连通着阳台,阳台外是湿的。
  程嘉明的喉咙依旧发痛,甚至于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淋了一场雨,他的身体趋于更明显的糟糕境地——程嘉明清晰地觉察到了自己在发烧。
  烟盒里还有三根烟,程嘉明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焰灼开薄荷烟草,青灰色的烟雾熏到了他的眼,程嘉明眯了眯眼。
  公寓楼外,午夜十二点几乎已经看不到万家灯火,只有路灯模模糊糊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程嘉明指尖轻弹了一下烟灰。
  ——认栽了么?
  丢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出一道震动,程嘉明没有理会。
  隔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个电话。
  程嘉明咬着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老同学的名字——他可不是会在午夜里不知轻重,扰人清梦的人。
  程嘉明挑了一下眉,接起电话。
  “——我刚刚一口气干了半瓶天之蓝。”对方的声音平静,似乎意识清醒地问:“你说,我现在去试一试,能如愿以偿吗?”
  如愿以偿。程嘉明细嚼这四个字,问他:“你预备要做什么?”
  对方说:“还能做什么。”
  那就不需要问是和谁了。程嘉明提醒他:“你喝醉了,邓唯一。”
  邓唯一说:“是啊,喝醉了。我费了点劲才喝醉的,老程,你别泼我冷水了——讲真的,你觉得能成么?”
  “抱歉,我预设不出结局。”程嘉明不愿承担任何不与他相干的责任。
  邓唯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也预料得到程嘉明的答案。
  没有人能知道后面到底会怎样,更进一步,或是分崩离析——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的那一种。
  邓唯一不说话了,程嘉明也不说话,他低头,看到那一根夹在指尖的烟被冷风吹亮一点火星。
  邓唯一那边也有风声,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也是醉醺醺的样子,在喊老邓。
  邓唯一没有答应,直到那一道声音越来越近,他讲:“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儿——靠,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有点分寸老邓,别吵到别人睡觉了。”
  但没等到邓唯一回答,他又自顾自讲:“老邓我喝晕了,今晚你得背我回家。靠那姓张的喝酒太凶了,才几个子的生意啊,这么灌我。”
  程嘉明不听了,他说:“我挂了。”
  邓唯一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又讲:“我真的认了,程嘉明。”
  ——认了。
  阳台上的窗帘没有全然合拢,午夜里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开了落地的窗帘,露出了卧室的灯、床、人。
  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手脚打到了被子外,像是觉得有些冷,他又重新扯了一下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程嘉明收起手机,摁灭香烟,走回房间。
  重新睡回到被子里后,那个睡着了的人卷着被子,下意识地往程嘉明的方向贴了贴。
  程嘉明低头,看到睡着了的人微微睁了睁眼。
  他有一双长得非常、非常好的眼睛。眼梢拖得很长,眼睫浓密,眼珠圆黑。闻桥自己一定不知道,他用这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是可以让所有人为他心软的。
  半梦半醒里,闻桥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闭上,他讲:“程嘉明,你手有点凉。”带着些许不清醒的抱怨。
  隔了一会儿。
  闻桥的手又像抱一个枕头一样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的腰。
  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像是觉得舒服,他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迷迷糊糊又讲:“程嘉明,你身上很热。”
  程嘉明应了一声,握住闻桥的手,十指交握,移向下,向下,没入衣摆,往上,往上。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血肉温热。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心跳稳健。
  闻桥的手背贴住程嘉明那一寸皮肉,像是隔着皮肉,握住了程嘉明的心脏。
  程嘉明闭上了眼。
  * * *
  四月末的天,向来是鸟叫声最吵。
  尤其在闻桥住的老小区,不到五层的楼房外,树木遮天蔽日,足够养活好几只四声杜鹃。
  放在平时,这些鸟比闻桥定下的闹钟更管用,但这一天,闻桥睡到了他的闹钟响。
  睁开眼的那一瞬,闻桥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人到底是在哪里,陌生的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灯是关着的,窗帘是合拢的,房间黑得仿佛天还没亮,世界如此安静。
  闻桥睁开眼茫然了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是在程嘉明的家里,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的手机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闻桥摸过手机,摁掉了闹钟。
  闭着眼又在床上缓了一分钟,闻桥掀开被子起床,摸索着去到了浴室。
  洗漱完毕,闻桥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青青红红一块。
  像个猪头。闻桥被自己丑到了。
  浴室连接着一个更衣室,更衣室外的钩子上挂着一整套的衣服,闻桥拿过来看了两眼,换上了。
  程嘉明比闻桥矮大概两三公分,俩人衣服基本穿一个尺码,闻桥穿程嘉明的衣服也算合身。
  ——就是这款式。
  闻桥扣衬衫扣子扣到几乎失去耐心。
  终于收拾好了自己,闻桥拿了手机,推门下楼。
  走到了楼梯间就听到楼下的动静,一共有两道人声,吵吵的是一个小孩儿,另一道男声嗓音很哑,但回话时语气温和。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做了点心理准备才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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