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近代现代)——穆穆良朝

分类:2026

作者:穆穆良朝
更新:2026-04-29 08:38:05

  周教授把另一张红色的喜帖递给程嘉明,程嘉明一边讲恭喜一边接了过来。
  周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马老师夸他人都年轻了不少,周教授就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说还好吧。马老师就捧着茶杯笑。
  程嘉明和周教授不算太熟,他把喜帖收进抽屉,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开始搜寻本地的花木市场。
  周教授的请帖还没发完,也没和马老师聊太久,寒暄两句就要走,走的时候,周教授还贴心地给程嘉明和马老师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马老师伸长脖子,等人走远了,才又捧起来茶杯,慢吞吞踱步到程嘉明身旁。
  程嘉明正在研究花草,马老师看着程嘉明的电脑屏幕上那一树花,意有所指讲:“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树梨花压海棠。”
  程嘉明滑动了两下鼠标,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又呷了一口茶,笑眯眯的说:“程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嘉明当然知道。
  周教授在四十有余将近五十的年纪觅到知心爱人,为此和糟糠妻大打离婚官司——娇妻小他二十岁,称得上是年轻貌美,周教授为她神魂颠倒不是讲不通道理。
  只不过……
  “真是昏了头了。”马老师辛辣点评,“也不怕小姑娘将来见了世面嫌他身上有老人臭。”
  马老师呸掉舌尖的茶叶。
  “做夫妻,差个五六岁么差不多了,两个人说话好歹还能说到一起去。差到七八九岁都不得了,更别说他们这样,啧,想想都觉得不灵的。”
  马老师笑着说:“不般配哦。”
  南风吹进办公室的窗。
  茂盛的树桠摇晃过浓密的树荫。
  程嘉明微笑着关掉了花木市场的网页。


第13章 下午两点,306号房见
  在tony老师这里,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是不存在的。
  没有假期,只有劳动。
  ——闻桥很忙。
  忙到下午三点钟吃午饭,晚上九点钟吃晚饭。
  一个人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他的脑子大多时候是空的。
  纯空。
  一丁点儿废水都没有那种空。
  闻桥累到连搞凰都提不起力气,更别说其他。
  他甚至忙到根本记不起什么程嘉明,更别说什么周喜妹,什么老金——哦,老金还是记得的。
  但记得老金是不得已,因为店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闻桥耳朵边碎碎念。
  店长让闻桥去和老金深入地、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闻桥一边调染发剂一边讲:“谈过了,真谈过了。”
  店长问闻桥:“那老金人呢?”
  闻桥就讲:“在家——他一百六十多斤,我实在扛不动他,不然高低把他搞来上班。”
  店长靠了一声。
  他说小闻,这不行,你得继续努力。
  闻桥问店长,他该往哪个方向努力,现在去撸铁还来得及吗?
  店长就讲:“你先好声好气劝他,要是继续说不通,你就告诉他,他再不来上班,店长今晚就去他家‘乃伊组特’。”
  闻桥:“。”
  店长补充:“还有伊老婆,‘一道组特’。”
  闻桥沉吟半晌,讲:“好的店长。”
  ——其实也怪不得店长暴躁到想要把老金和周喜妹一起做掉,老金这一波的确是往店长的枪口上撞了。
  五一假期前三天,店里差不多就已经约满了人,在所有人都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老金却一个电话过来说要辞职——店长接到那个辞职电话的时候,表情茫然到好像分不清他要过的到底是劳动节还是愚人节。
  是的,店长是只知道老金和女朋友吵架,不知道老金的心灰意冷——但闻桥知道。
  正因为闻桥知道,所以这个挽留人的事情就更是难办,但是店长吩咐,闻桥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直球。
  他对老金讲:“师傅,你要手艺有手艺,要客户有客户的,打江山不容易——要不咱们先不辞职了?”
  老金那天晚上大概是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对闻桥说:“我知道,我知道。”
  闻桥也不知道老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闻桥才从店长嘴里知道,昨晚上老金发酒疯,给他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但店长没说老金在这两个钟头里跟他说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闻桥看到店长一个人走到店门口,把老金那张照片从员工栏上扯了下来。
  于是老金的离职就此成了定局。
  晴朗的天气终究不是南方五月六月的主旋律,过到七八号,天气转阴,店里的客流也终于恢复到寻常。
  晴转阴天的第一个早上,七点不到,闻桥接到了周喜妹的电话。
  周喜妹在电话里对闻桥说她要出院了,让闻桥以后不用再来医院探望她。
  闻桥非常惊讶,他问周喜妹不再住院多观察几天吗?
  周喜妹说不了,她已经痊愈了。
  闻桥哦哦了两声,然后对周喜妹讲:“……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喜妹姐。”
  周喜妹说她会的。
  紧接着,闻桥又听到女人讲:“小闻,我跟老金说分手了。”
  闻桥听到自己问周喜妹:“……那老金他答应了吗?”
  周喜妹声音轻松,她说:“是的,他一口答应了。”
  闻桥挂断电话之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有点……困惑。
  困惑之余,闻桥又想到了老金说的那句配不上。
  ——老金和周喜妹十八岁谈恋爱,至今十年,闻桥甚至敢肯定他们在说分手的那一刻,彼此之间依旧保留有爱意。
  但是事到如今,爱情在这一段关系里又的确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复杂困顿到这样的地步么?
  想不通。闻桥抱着枕头重新滚回到床里。
  在周喜妹出院后的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进了火车站。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上了火车。
  闻桥没有问老金要去哪里。
  闻桥没有和老金说再见。
  ——在这一个当下,闻桥已然心知肚明,他们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闻桥一向是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缘分的轻薄的。
  火车站外有火车呼啸而过的动静,有嘈杂纷乱的人声,有各式各样的气味,有哭的、笑的、面无表情的人。
  闻桥在火车站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发生在老金身上的这个事情不知道刺激到了店长哪一根神经,他在老金离开的第二天突然给全店的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带薪假期。
  他面带惆怅讲:“也该休息休息,兄弟们,抽空也陪陪老婆。”
  有老婆可陪的兄弟自然欢欣鼓舞,至于单身如闻桥,能做的无非也不过就是钻在自己的被窝里多睡一个懒觉。
  但能睡懒觉也很好。
  可是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阴天——闻桥不喜欢阴天。
  睡到自然醒原本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像是五六点钟的天光,这种时间的错位感和倒置感让闻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一根棉线吊起了悬在半空——总之就是骨头轻得碰不着地。
  卷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三圈后,闻桥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打着哈欠,在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刚跳亮,某个眼熟的头像就在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冷冷清清的夜景头像一共给闻桥发来六条新的消息。
  【早安。】
  【在买花】
  【程颂安比较偏向于向日葵,你觉得呢?】
  【图片】
  【图片】
  【图片】
  才六条。
  闻桥又打了个哈欠。
  但这是程嘉明第一次给他发照片。
  闻桥把头抵在枕头上,陆续点开三张照片查看。
  都是花。
  闻桥点开三张照片反复看了,嗯,只认识一个向日葵。
  闻桥懒得打字,回了程嘉明一条语音信息:“程嘉明,你发过来的另外两个是什么花?不认识,但挺好看的。”
  程嘉明几乎秒回:【茶花和蔷薇。】
  闻桥问:“买了哪个?”
  程嘉明说:【都买了。】
  程嘉明又说:【送你一个?】
  闻桥讲:“好啊,谢谢你~”
  程嘉明回复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程嘉明也回了一条语音过来。
  闻桥点开听了。
  男中音声线清澈温润,语速不急不缓:“闻桥,你是刚醒?如果你今天休息,那我下午就把花给你送过来,你这边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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