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近代现代)——穆穆良朝

分类:2026

作者:穆穆良朝
更新:2026-04-29 08:38:05

  “因为是一见钟情,所以我能记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所有东西。她的粉裙子,还有猫咪发卡,还有她的小皮鞋,还有她的酒窝。”
  程颂安讲:“我很确定,这就是一见钟情。爸爸,你觉得呢?”
  小孩儿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他世界里的一条真理。
  从理智上来说,程嘉明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应当被自己五岁的儿子说服。但是,程嘉明又不得不承认,小朋友说的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或许,一见钟情本来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
  它从来就不需要人反复咀嚼、反复推敲、反复确认,那些多余的情绪,不过是成年人的胆怯和犹疑——
  车后座的小朋友长时间没等到爸爸说话,于是又一次追问:“爸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程嘉明谨慎回答:“……或许。”
  程颂安虽然没有得到来自爸爸的肯定,但是他还是不气馁,他又讲:“没关系的,其实我明天可以当面问问她,她介不介意我很喜欢她——她不是很小气的,她一定会当场给我回答。”
  小朋友显然并不清楚他的勇敢和直白会对他的父亲造成什么样的压力。
  ——程嘉明的这一具身体顺从主人的意志,已然寻找到了明确的获取欢愉的途径,然而他的情感却依旧尚未找到出口。
  尤其在今天,情感和肉体得到的回馈太过参差不齐,这让程嘉明整个人都处于某种不能言明的失衡状态。
  程嘉明的一见钟情结局不定,作为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在勇敢的程颂安面前一败涂地。
  程嘉明不愿意再提起任何有关于一见钟情的话题,他生硬地转折话题,温声问程颂安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好在小朋友毕竟是小朋友,程颂安半点不纠结,快乐地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第17章 你和其他人约了?
  过到五月下旬,一直上下游走的气温终于褪却了最后一丝独属于春日的犹疑与徘徊,它笃定地、彻底地热了起来。
  闻桥在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听到了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传来的蝉鸣声,吱哇儿吱哇儿的,这就又是一年盛夏了。
  入了夏,除开周末两天,其余工作日的白天就逐渐进入到一种稳定的清闲状态。
  清闲,没事儿做,店里的所有人就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地开始了摸鱼。
  同事们大多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闻桥不爱打牌,他就一个人偷摸子躲在休息室里玩游戏。
  偶尔也跟人聊天。
  和老家的几个很久不见了的,已经四散东西的朋友,和游戏里经常组队的搭子,和周喜妹,以及……以及程嘉明。
  闻桥跟其他人聊得少一点,跟程嘉明聊得多一点——但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那种。
  他们两个需要花费十几二十分钟才能完成一段对话,但这倒不全然是闻桥的关系,程嘉明最近也挺忙的。
  闻桥也不带好奇地问过程嘉明,你最近在忙什么。
  程嘉明说在准备期末试卷。
  闻桥说哦,又问,那你这出的卷子难不难?别不是要撂倒一大片小可怜。
  十五分钟后,程嘉明回过来言简意赅一个字:难。
  ……铁血杀手。
  闻桥其实是想过的,如果他先认识的是这一位程老师,而非那一个站在老街里、霓虹灯下的程嘉明,那么闻桥对着他,应该是——至少是,不行的。
  反正闻桥不太行。
  这已经不关他长得合不合闻桥心意了。纯粹就是他身上那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气势。
  ——严肃、严谨、严格。
  三严主义。
  祖国和人民需要这样的程老师,闻桥要不起。
  当然了,除了提前准备期末的试卷以外,程嘉明也说他还在忙其他的事情,他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复查某部分即将要上交的资料上。
  这实在是一项琐碎费时又消耗精力的工作,以至于程嘉明根本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同闻桥见面。
  程嘉明于是又一次在信息里对闻桥说抱歉。
  ——闻桥觉得程嘉明这几天的抱歉说得有点太多了。
  程嘉明只是因为没有空所以拒绝了他一次而已——闻桥觉得这是好正常的事情。
  大家都是成年人,那程嘉明不论是因为工作忙也好,需要带小孩儿也罢,他说他没时间约,那闻桥当然就说好的,那我们下次再说。
  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程嘉明说一次抱歉就足够了。
  何况闻桥虽然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也的确觉得程嘉明很好,但是也不至于说约不到就觉得天要塌了、我要死了的地步。
  所以闻桥在程嘉明又一次说抱歉之后,没忍住回复他讲:
  【够了够了】
  【程老师,真的够了昂】
  【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和抱歉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想……那个什么】
  【而且】
  【就算我真的很想那个什么】
  【我也有其他办法那个什么的】
  闻桥跟自己的右手是很要好的朋友,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着它过日子的。
  虽然说现在因为有了程嘉明,基本用不上它了,但闻桥不觉得他真的很想要的时候,他的右手会拒绝给他服务。
  跟程嘉明比是聊胜于无了一点,但勉强用用问题不大的。
  所以:
  【你去忙你的正事吧】
  【正事要紧】
  【不用管我】
  比起跟男人滚到小破旅馆里亻故爱,那肯定还是正事比较重要。
  闻桥来回读了一下自己给程嘉明的留言,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体贴又心善的泡友。
  然而程嘉明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闻桥的体贴。
  ——他在十五分钟后回过来了一串省略号。
  闻桥没看懂这串省略号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回复一个问号。
  然后程嘉明又回复过来一串省略号。
  闻桥于是也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程嘉明不再回过来省略号。
  程嘉明直接来了一个电话。
  闻桥接通电话。
  程嘉明在那一头讲:“闻桥,今晚有空吗?”
  闻桥说没空。
  闻桥说完没空,程嘉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程嘉明沉默了一瞬,然后闻桥听到了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声响。
  烟草被火焰燎烧时会有极其细微的声响,伴随着这些细碎的声响,程嘉明呼出了一口气。
  “是因为已经和其他人有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试探,轻声问闻桥:“所以才没空吗?”
  闻桥在第一时间其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和其他人有约了,所以才没空吗?——
  ——和其他人有约——
  ——其他人——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解了足足三遍后,才终于知道程嘉明说的“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闻桥有点想挂断电话。
  然后切回聊天页面。
  然后给程嘉明打去一排问号。
  ——闻桥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这一种不可思议在他的脑子里兜兜转转过了两圈,又哐啷一声落定在地,成为了某种掷地有声的东西。
  于是闻桥觉察到自己更多的情绪。
  他揣摩再三,确定这个东西叫愤怒。
  是陡然腾升起来的、几乎不能克制的愤怒。这次,愤怒的形状是一把尖刀,但刀柄握在别人手里,只有刀尖抵在闻桥的心脏。
  ……第二次了。
  闻桥竭力按下这一股愤怒,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问程嘉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程嘉明轻声讲:“不是这样吗?”
  闻桥说当然不是啊!
  “我今晚是有一件拖了挺久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才告诉你没空。”闻桥强调:“是正事!”
  闻桥质问对方:“所以你为什么会——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去?程嘉明,我在你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小头控制大头那种?还是就是纯粹的没有脑子,或者说你就是觉得我忄生饥渴,去大马路上随便拽个阿猫阿狗的就能跟他们睡觉,是这样吗?”
  程嘉明低声说你误会了闻桥。
  闻桥说误会个屁!
  入夏天热,四时顺应,人的火气本来就大,偏偏闻桥今天中午吃的还是容易上火的泡椒牛蛙。
  他无意中咬中的那一节泡椒屁股和那一颗花椒籽在他的口腔和喉咙反复腾跳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压下去了,现在被程嘉明一句话又给呛出来了。
  ——再加上那把要捅破他心脏的刀。
  玛德。闻桥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哭个屁,你倒是哭一个试试!
  电话那一头的程嘉明显然也知悉自己踩入了某一种雷区。
  年轻人虽然在第一时间给出了清晰的否定答案,但他反应激烈,显然不愿意接受程嘉明这一种看似隐晦实则直白的质询。然而程嘉明在这方面上,又并不愿意让闻桥误以为他是什么大方的人——可现在闻桥情绪不好。
  闻桥情绪不好,程嘉明在隔着电话的情况下,只能先行退一步。
  “——我是没办法具体形容你在我眼里的形象的,闻桥,我不想也不能笼统地概括你。”
  程嘉明像是走到了某个开阔的地方,于是在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话筒里还带来了一点嘈杂的风声。
  “闻桥,你还记得吗?我办公室里的那盆茶花,我拍照给你看过的,它的树叶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你养的那一盆却长出了新花苞。”
  “在很多方面,我是没有你细心和仔细的,也没有你想象中的精明和……”程嘉明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转而又说:“你是很厉害的,闻桥。”
  闻桥觉得程嘉明在巧言令色地哄小孩儿——没错,他就是在巧言令色地哄小孩儿。
  闻桥根本不可能吃这一套。
  他抿着嘴沉默。
  然而电话那头的程嘉明也没有再说话。
  程嘉明像是把打破沉默的主动权交给了闻桥,连带还有处置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的主动权——好像如果闻桥不说话,他就真的能保持沉默到天荒地老。
  “……那就拿出去让它晒太阳,”过了好久,像是已经冷静下来了的闻桥声音硬邦邦讲:“或者干脆就把它放在阳台上。”
  程嘉明于是笑了一下。
  那点笑声穿过听筒,粘进了闻桥的耳道。
  他轻声告诉闻桥,他的办公室朝北,所以没有太阳,也没有阳台。
  闻桥说那就随便,让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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