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近代现代）——伊阿鸭

　　郑现予摇摇头，还是把这段话删掉了。
　　回顾他给吕致谦发过的所有消息，他才深刻地认识到语言的局限性有多大。即使拥有再多、再细致的表达，也都完全无法传递出他真正的感情。
　　要是能让吕致谦直接接收到他的脑电波就好了，那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多了……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深沉地叹出了一口气。
　　利用两个月的时间，吕致谦陆陆续续地把郑现予发来的短信和留言都看完了，他对于那天的记忆也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
　　吕致谦暗自发誓，他以后绝对不要再喝醉到那种程度。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怎么会那么自然地对郑现予做出那种事、说出那种话？那种话就算不是郑现予，在他自己听来也都害臊得可以当场自杀。
　　耍酒疯的他竟然……这么恐怖？
　　吕致谦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对象不是郑现予，而是别人……比如说童彦，那他还会说出那种话吗？还会做出那种行为吗？？
　　当时的他明明很清楚对方是郑现予，还三番五次地叫了郑现予的名字，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厚颜无耻、没羞没臊地说出了那种话、做出了那种行为？？？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放浪的人，而且还想着不戴套……？？！
　　他是不是还得感谢郑现予，幸好郑现予的生理课学得比较扎实，而且还比较有责任感？！
　　操，感谢个屁，我到底在想什么……
　　吕致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听仁今洋问：“我们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哪里搓一顿？”
　　童彦立刻响应：“好啊，上次我们社团聚餐去了一家烧烤店，我感觉还挺好吃的，可以再去吃一次。”
　　“OK。吕致谦呢？”
　　吕致谦抬起头，也说：“可以。”
　　今天早上最后一门期末考已经结束，明天大家又该离开这间小小的宿舍，各奔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要回到那个该死的家，吕致谦这回有点舍不得他的舍友们了。
　　仁今洋和孙宗卓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在前头，吕致谦和童彦跟在后头，彼此安静地吹着初夏的晚风。
　　郑现予心不在焉地和舍友走出学校，大街上吵吵闹闹的，让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出来聚餐了。
　　惊觉自己的想法，他无可奈何地闭了闭沉重的双眼。这样下去不行，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他果然还是得调整——
　　“！”陡然间，他愣在原地，满脸惊愕地看着街对面。
　　“喂，郑现予，愣着干嘛？”
　　听到舍友的呼唤，郑现予下意识回头，下一秒又转回头去，紧盯着街对面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他犹豫踌躇，心中拉扯。身影所去往的方向与他相悖，可他直觉这次要是不立刻追上去，那他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不顾舍友的呼喊，郑现予火急火燎地穿过马路，恨不得自己的腿脚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吕致谦……！”终于，他抓住了那只手。
　　吕致谦错愕地回过头，就见郑现予急喘着气，眼眶泛红，一脸热切地看着他。
　　许久未见的人确实如她们所说，非常憔悴。
　　喉头莫名发堵，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会对他死缠烂打、脸上总是挂着阳光笑容的人。
　　他心软了。
　　**“郑现予。”**
　　听着好久没听到的声音亲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郑现予的眼睛立刻发热了。
　　吕致谦看着他的双眼，语气平静地说：“你找个时间，我们谈一谈吧。”
　　“……好。”郑现予忍着即将落下的泪，回答。
　　吕致谦避开他热切的目光，垂眸看着被紧握着的手，说：“我会回复你的，现在放手吧，我要和朋友去吃饭了。”
　　郑现予点点头，颤抖着松开了双手。
　　吕致谦的背影模糊在了视野里，郑现予抬手擦了擦眼泪，他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喜极而泣的泪水，还是忐忑不安的泪水，但总之，他突然又有了希望。
　　吕致谦坐上高铁，刚回到家就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噩耗——姥姥摔倒进医院了。
　　他匆忙扔下行李，赶到医院，跑到姥姥的病房。
　　姥姥今年已经77岁高龄了，可经不起半点意外了……吕致谦急喘着粗气，咽了咽喉，尽量保持安静地走进病房。
　　现在是晚上七点，妈和爸都在病房里。看到吕致谦来了，两人起身把位子让给了他。
　　吕致谦抬手抹了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悄声走到姥姥身边坐下。
　　一周前，姥姥从老家的医院被转移到了白城的医院做开颅手术，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仍在嗜睡，还需观察。
　　看着病床上平静熟睡的苍白脸庞，吕致谦忍不住在心中责怪他们：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今天才通知我，那些破考试到底哪有姥姥重要……
　　这时，妈妈轻声开口：“姥姥估计还要再住一个月，你既然放假了，有时间就来医院陪陪她，她平时最疼你了。”
　　“嗯。”吕致谦闷声回答。
　　吕母吕父也知道不用他们多说，吕致谦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没再嘱咐什么，一起离开了病房。
　　吕致谦垂眸端详了许久，深切的视线落在了姥姥被岁月雕琢、皱纹交错的手背上。他轻轻地握住姥姥的手，松弛斑驳的皮肤与他白净细腻的皮肤靠在一起，让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落泪。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以前的人一直渴望找到长生不老药，为什么那么多人渴望永葆青春。
　　年老，死亡，既悲伤又绝望。亲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沧桑，变羸弱，变得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却又无能为力，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吕致谦抹掉眼泪，埋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姥姥的手背上。
　　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最亲爱的人，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吕致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就好了。
　　“……嘟……嘟……嘟……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郑现予茫然地拿下电话，指尖颤抖着不敢按下重拨。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吕致谦却没有出现，电话也没有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接受这样的现实。
　　“——！”手机铃声突然欢快地响了起来，郑现予条件反射地接起，“吕致谦！”
　　所幸，现实没有跟他开玩笑，电话里真的传来了吕致谦的声音，只是听着有些疲惫：“那个……郑现予，抱歉，我忘记我们约好的时间了。我家突然发生了一点事，我今天应该去不了了……”
　　郑现予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稍稍缓了一口气，尽量保持镇定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起了吕致谦曾经红肿的左脸颊，难不成……
　　他心头一紧，就听吕致谦犹犹豫豫地说：“就是……我姥姥她意外摔倒住院了，我这几天想陪陪她……”
　　吕致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原本不想告诉郑现予自己的私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天郑现予流泪的样子，就像被迷惑了一般，对他全盘托出了。
　　“那、那我……我也想去看看姥姥，行吗……？”
　　对面蓦然沉默，郑现予万分紧张地等待着，过了半晌，电话里终于响起了吕致谦的声音。
　　“行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第12章 第二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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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现予抵达住院部的时候，就见那道他熟悉得几乎一见就会热泪盈眶的身影站在了病房门口，似乎在等他。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朝他走了过去。
　　吕致谦抬起头，就见郑现予提着两袋东西过来了。
　　“……你买了什么？”
　　郑现予温和笑道：“买了一点水果和医护用品，还有一些营养品，不知道姥姥能不能吃。”
　　“……用不着这么麻烦。”
　　“不麻烦，一点小心意。”
　　他的目光很明亮，吕致谦只看了一眼，回避似的接过了袋子：“谢谢你。”
　　“不客气。”
　　郑现予怀揣着紧张又激动的心情，轻手轻脚地跟着吕致谦进入了病房。
　　“坐吧。”吕致谦偏头示意了一下床边的椅子，郑现予点点头，安静地坐下了。
　　病床上的老人睡得很安宁，虽然看起来年岁已高，但五官尚且能够看出年轻时的样子，眉宇之间残存优雅。
　　吕致谦在郑现予的身边坐下，就见郑现予的目光看了过来。
　　“你和姥姥长得很像。”他轻声说。
　　吕致谦扯唇笑了笑，回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郑现予将目光落在了老人沧桑的手背上，询问吕致谦：“我可以握一下姥姥的手吗？”
　　吕致谦点头同意了。
　　姥姥的手很温暖，同时也很粗糙。郑现予心想：下次要带护手霜过来了。
　　吕致谦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他想到了他们的未来。也不知道未来的他和郑现予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又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到老了……还会不会联系，还会不会记得这辈子发生过的最痛心的往事。
　　还有……他们的葬礼都会有谁来参加。
　　他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把抑制不住的热泪忍了回去。
　　郑现予没有久留，只待了十五分钟就要离开了。吕致谦把他送出病房，就听他说：“袋子里有靠枕和眼罩，还有按摩贴，我还买了一些零食是给你吃的。”
　　说完，他注视着吕致谦，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
　　但那些话，现在都不重要，“希望你陪姥姥的时候，也不要让自己太累。”
　　吕致谦心中悸动，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这里离大门挺远的，你这几天应该很累了……我之后还可以再来吗？”
　　吕致谦回应着他期盼的目光，话都说成这样了，他还能拒绝吗？
　　“可以，要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郑现予笑逐颜开，挥手道别了。
　　第二天早晨，吕致谦来到病房时，姥姥已经醒了。
　　“姥姥，你睡饱啦？”
　　最近姥姥的嗜睡症状越来越轻了，现在清醒的时间基本接近正常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谦谦……”姥姥高兴地伸出手，牵住了吕致谦，“吃过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