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近代现代)——尽诛宵小

分类:2026

作者:尽诛宵小
更新:2026-04-22 16:40:29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有瞬间穿越时空的能力。钟临夏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六年前,被钟野揪着耳朵,听他在耳边说“别让我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太多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这句话就感觉钟野要揪他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钟野,耳朵没有疼,钟野也没揪他耳朵,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装满了水,不然为什么视线里像是结了雾,钟野离他这么近,他都看不真切。
  “我摔的。”钟临夏说着,眼角却滑下了一行滚烫的东西,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闭上眼睛,脸朝另一边偏过去,却又被人拉回来,把眼泪给抹掉了。
  “被人打了是不是?”钟野离他实在太近,他的一切都仿佛被扒得溜光,一丝不挂地展现在钟野的眼里。
  钟临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钟野心里早有答案,他甚至不用开口。
  眼泪被人拭去,咫尺之间,他甚至看得清钟野的睫毛,和他的完全不同,又硬又密,下面一双眼无言地望着他,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有种很深沉的忧伤。
  他很少看钟野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时候,他总是忘记哥哥是个画家,忘记蔚蓝无尽的大海,和自然垂落的泪滴都诞生在哥哥笔下。
  他心里的钟野,拥有坚实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在他摔倒时搀扶,坠落时抱住,是他心里的男子汉标杆,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
  钟野也确实一直都这个样子,不管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已经胜利在望的梦想,还是父亲乍死眼前,留给他一具骇人的尸骨,他都不会像常人那样,崩溃失色。
  所以钟临夏才总会忘记,哥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着和他一样脆弱的心跳,也会担心害怕,后悔皱眉。
  他直到和钟野分开的很多年后才明白,如果钟野真像他表现出来那样一切都无所谓,是不可能画出那样细腻的作品,只是自己选择把痛苦倾泻给钟野,而钟野选择吞下。
  只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这份痛苦太苦,钟野居然也没能面无表情地吞下。
  “没事,都快好了。”钟临夏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钟野垂下的眼尾。
  钟野却反手钳住他的手腕,把他彻彻底底压制在病床上,低头凑近他耳朵,嘴唇停在他耳垂之上一厘米,低声说,“我刚才问你想让我杀了你吗,你为什么说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钟临夏装傻。
  钟野轻笑一声,“装聋作哑。”
  “那我再问你一遍,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会。”钟临夏又嘴快,说完就懊悔地捂住嘴。
  “为什么?”钟野用那只没有钳住他的手,揉了揉钟临夏的耳垂,他刚刚才发现,这耳垂上居然有一个已经养好的耳洞。
  他开始愈发好奇钟临夏这些年,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还是坏的,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怎么能哪里都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钟临夏好像也感觉钟野在摸那只耳洞,拉着钟野的手扯开了,目光躲闪了好久,还是回到钟野的脸上。
  “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钟临夏的声音很小,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钟野把他不经意的泪擦掉,他继续说,“那时候太小了,妈妈不管我,爸爸也不管我,要是再没有哥哥,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
  钟临夏苦笑一声,“也许是死在饥肠辘辘的上学路上,也许是学校门口飞驰而过的卡车车轮下,也许是饿昏过去的哪一天。”
  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的事,但钟野清清楚楚地知道钟临夏描述的每一刻,每一刻都历历在目,仿佛昨日种种,就在眼前。
  “那后来呢?”他听见钟野说,“后来没有我了,怎么活下来的?”
  问题一旦提到这六年,钟临夏就不说了。
  钟野也知道他不想说,就不问了,松开了钟临夏的手,离开了钟临夏的上方。
  钟临夏却也反拉住他的手,像他逼问钟临夏一样,问他,“你既然想杀了我,又为什么救我?”
  钟野坐在病床的边缘,侧过头看他,无意中露出的英俊侧脸,几乎让钟临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钟野的眼皮很薄,斜睨着人的时候,有种无情的凉薄,钟临夏却偏偏觉得他眼睛生得最好,邪魅又漂亮。微微上扬的眼角,是钟野这样硬朗的脸上为数不多有些可以称得上是妖艳的部分。
  “怕你死在我家里,影响我卖房。”钟野面无表情地说。
  钟临夏却忽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不想我死在家里,可以把我扔出去,”钟临夏开始给钟野支招,“扔在你们小区的后山上。”
  钟野瞪了他一眼,“我怕影响我们小区的房价。”
  “哦~”钟临夏扯着长音调侃他哥,“如果我说把我扔外面去,你是不是还要说影响南城房价?”
  钟野不再离他,把被子拽出来,糊在他脸上,“天快亮了,你还睡不睡?”
  “唔……”钟临夏被糊在脸上的被闷了个严实,费了半天劲才把被从脸上拽下来,露出一张被闷得通红的脸,拽住起身要走的钟野,“那你呢,多久没睡了,你来我这睡一会吧。”
  钟野挑起一只眉,“那你睡哪?”
  “我不用睡的。”钟临夏眨着眼睛看他,很单纯的模样,“我去那个凳子上坐着。”
  “扯淡。”钟野扔给他一句。
  钟临夏已经坐起了身,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病床一侧微微下陷,钟野靠着床边,自然地躺在了他身边。
  病床躺一个人还算富裕,两个人就有些太过拥挤了,钟野小半边身子在床外,肩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钟临夏紧紧贴在一起。
  钟临夏瞪着眼睛看着身边的钟野,哆哆嗦嗦地说着:“你……你……”
  “别说了,”钟野把被子盖好到两人身上,声音听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先睡。”
  钟临夏这才犹犹豫豫地躺下来。
  被子里早就被他捂热,却在此刻,愈发感到难耐的燥热,钟临夏看向钟野的侧脸,也许是太累了,钟野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没了声音。
  他的肩膀和钟野的靠在一起。胳膊也靠在一起,腿也靠在一起,皮肤相贴处变得格外敏感,钟临夏一动都不敢动。
  “钟野?”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没有回答。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今晚的话,明早还作数吗?你明天,还会像这样理我吗?”


第14章 我就是怕你死
  感觉到天光渐亮的时候,钟临夏悬了一夜的心突然猛地一跳,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下意识往旁边探去。
  然而手指还没伸出去半厘米,就撞在身边人坚实的肌肉上,只这么一下,钟临夏悬着的心就瞬间落地,长长地抒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长抒完这口气,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我以为你要摸我脉搏,看我死了吗。”
  钟野一贯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雨夜惊雷,“砰”地一声在寂静的病房中炸开,震得钟临夏耳朵有些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不寒而栗。
  他畏畏缩缩看向钟野,钟野却仍阖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却就停在此处,看淡蓝色的晨光从钟野身后蔓延上来,勾勒出他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连同利落的下颌线,一同映进钟临夏的眼底。
  “哥,”钟临夏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等天彻底亮了,可能就没机会再说了,“你昨天说,怕我死在你家里,我可以理解成你还是怕我死的意思吗?”
  夏日的清晨,蝉都没来得及鸣叫,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平和静谧,他靠在钟野耳边说完这句话,声音小到除了钟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听见,这种感觉就像,世界上只剩下钟野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着商量,如何捱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钟野却只是瞥来极为淡漠的一眼,不用开口,钟临夏的心就已经落进深渊,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希望,虔诚地等待着钟野接下来要说的话。
  “钟临夏,”钟野的嗓音很哑,大概是因为之前熬的那一天一夜,让声带都极为疲乏,“你说的对,我是怕你死。”
  钟临夏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钟野居然真的会承认。
  承认怕他死,承认在担心他,承认对他的关心和惦念,就这么坦然地说出口,不加掩饰地告诉他。此刻他很难不去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人才能在记恨一个人六年后,仍然惦记关心着那个人。
  他甚至没有奢求过,钟野能再一次把他当个人一样,放在眼里。
  这六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和钟野再见的结局,在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推理下,他想到过的最好的结果,是钟野把他视为陌生人,就算是他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也没动过落井下石的心思。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会有这样一种结局,是钟野始终都没有放下,甚至还照顾他,惦记他,为了他几夜不睡,还亲口承认怕他死掉。
  钟临夏的心就又开始狂跳,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大脑,脑子麻到几乎一片空白,又惊又喜地看着钟野。
  透白色薄纱窗帘后,熹微的晨光已经转为破晓,钟临夏的心和天光一同乍破,一样透亮。
  钟野也终于懒懒睁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爱恨交织说不清楚,钟临夏一双大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目光堪称虔诚,像是前来朝拜的教徒,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和希冀。话都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钟临夏因期待而闪烁的眼神后,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以为这六年千沟万壑,早就挖空了他的心,再来什么都填不平了。
  但这一刻,心却忽然没有那么空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刚搬到饮马巷的那个小房子的那天,爸回来得很晚,喝得很醉。”钟野声音很平淡,却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让人无端安稳。
  钟临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起那时候的事,但他总觉得,只要钟野还愿意提起那段记忆,他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他很乖地点了点头,殷勤说:“记得,爸好像又赔了钱,很生气的样子。”
  “嗯,”钟野胳膊虚搭在钟临夏头顶,远处看像是把人搂住了,“我那天比赛刚得了一等奖,你拿着我的奖状给爸看,爸却忽然大怒,一把夺过奖状,上手就要撕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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