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杨天。”他低声说。
  杨天睁开眼。
  “嗯。”
  “——”乐弗想说什么,又发现他此刻说什么都不是那个意思。
  “我在。”他最后说。
  “……嗯。”杨天道,“别大声。”
  “嗯。”
  “你坐回去,”杨天说,“我闭一下眼。”
  “……嗯。”
  乐弗退回到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不说话。
  宫缩是下午四点多开始的。杨天一开始还能忍,他是一个能忍的人,他皱着眉,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不发声。到下午五点多,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一个很低的、几乎像是“嗯”的声音。乐弗立刻过去,站在床边,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只是让杨天能看见他的脸。杨天把那只攥着床单的手松开,抓住了乐弗的手。乐弗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
  “……疼吗。”乐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
  “废话。”杨天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乐弗一下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笑不合适,但他没办法,杨天这个时候,还在说这种话。杨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居然也有一点笑意。然后下一波宫缩过来,他又闭上眼,把嘴唇咬紧,不说话。
  陈医生六点多回来。她又做了检查。
  “开了五指,”她道,“还要一段时间。”
  “还要多久?”乐弗问。
  “不确定。”陈医生说,“他这个情况,我们没法按普通产妇的进度预测。你做好陪一晚上的准备。”
  “好。”
  陈医生又对杨天说:“你尽量放松,深呼吸。不要屏气。”
  “嗯。”
  陈医生走了。乐弗重新坐回沙发。杨天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他侧身侧着更舒服一点。乐弗把床边的那张靠枕塞到他的背后。两个人又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到晚上七点多,杨天的宫缩越来越频繁。乐弗一直握着他的手。杨天的手,此刻是冷的,他出了汗,汗是冷汗。乐弗从住院包里拿出一条小毛巾,沾了热水,轻轻擦他的额头。杨天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闭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乐弗记不清楚自己那几个小时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他一直在那个床边,握着杨天的手,擦他的汗,给他递水。他从没在一个地方坐过这么久。他以前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他以前去画廊看自己的展,最多站两个小时,就要找个地方坐下。他以前和别人吃饭,超过一个半小时,他就会借口离席。他此刻在这个病房里,已经八个小时了。他没有动过。
  到晚上十点多,陈医生又进来,再次检查。
  “开了九指了,”她道,“很快就要进产房。”
  杨天睁开眼,看陈医生,又看了乐弗一眼。
  他说:“……乐弗。”
  “嗯。”
  “你不用进来。”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我这个样子。”
  “……”乐弗顿了一下,说,“那你不让我进,我在外头。”
  杨天“嗯”了一声。
  陈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家属一般也不进产房,这个你放心,他不看见你,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在。”
  “嗯,我知道。”乐弗说。
  十点二十分,护士过来,把杨天连床推出病房,推往产房。
  乐弗跟到产房门口。那扇门,在杨天被推进去之前,杨天的那只手,在床沿伸出来,他摸了一下乐弗的手。然后门关上。
  乐弗站在那扇门外。
  他一个人站着。走廊的灯是那种非常亮的白光,这种灯在医院里哪里都有,但乐弗此刻看着这个灯,觉得有点刺眼。他往后退了几步,在墙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那张长椅上没有别的人。这个产房这晚上,是为杨天专门留的,陈医生安排的。乐弗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他想给小罗发一条消息,但他想了想,没发。他想,等都结束了再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那张硬硬的长椅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发现他此刻的心,出奇地稳。
  他以为他会慌,电视剧里这种时候,家属在产房外头都是慌成一团的。他以为他也会那样,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此刻没有慌,没有哭。他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他心里知道,杨天在里面,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的事。他此刻没有资格慌,慌是浪费力气。他得稳。稳到杨天出来,看见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他就这样,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产房门开,是凌晨零点十七分。不是陈医生,是那个年轻护士小林先出来。她走过来,脸上是笑的,她一走出产房,乐弗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
  “母子平安,”小林道,“都好。是个男孩。”
  乐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说不出来。
  小林笑了一下:“你要进去看吗?”
  “……”
  “陈医生说你可以。”
  乐弗点了点头。他跟着小林,进了产房。
  产房里灯光很亮。杨天躺在一张床上,不是进来时推他的那张,是产房里的一张,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很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陈医生在他旁边,正在收拾一些东西。
  陈医生看见乐弗进来,点了点头:“都好。”
  “……嗯。谢谢您。”
  陈医生指了指另一侧,那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推车,推车上头铺着一块白色的小毯子。
  “……”乐弗一时不知道先走哪一边。
  “先看孩子?”陈医生道。
  “不,”乐弗说,“先,”他顿了一下,“先让我看杨天。”
  陈医生点头。乐弗走到杨天床边。杨天睁着眼,他看上去极其累,但意识清楚。他看见乐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
  “……”
  “杨天。”乐弗蹲下来,把脸凑到他的高度。
  “嗯。”
  “你辛苦。”
  “……嗯。”
  “孩子,你看过了吗。”
  “看了。”
  “怎么样。”
  “……”杨天顿了一下,“小。”
  乐弗“嗯”了一声,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此刻才意识到,他眼眶湿了。杨天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还有点抖,摸了摸他的头。
  “你,你也去看他。”
  “嗯。”
  “别让他冷。”
  “……嗯。”
  乐弗站起来,走到那个婴儿推车旁边。推车里头,是一个用白色小被子包起来的小东西,闭着眼,嘴巴微微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那个小东西非常小,乐弗这辈子见过各种小的东西,但是一个活的、会呼吸的、会在梦里动嘴巴的小东西,这么小,这么皱巴巴,他是第一次见。他弯腰凑过去。
  他只看了三秒,就发现,这个小东西长得,像杨天。眉毛,鼻子,嘴巴的弧度,都是杨天的。他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流。
  陈医生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道:“你要抱他吗?”
  “……我,”乐弗抹了一把眼泪,“我会吗?”
  “我教你,”陈医生道,“托着他的头,像这样——”
  她把那个小包裹,轻轻地放到乐弗的手臂上。乐弗的两只手托着,他此刻身体在轻微地抖,但他尽量稳着。那个小东西,躺在他手臂上,轻得不像真的,但是有温度。乐弗低头看那张小脸。小东西在那一刻睁开了一下眼睛,那对眼睛是乌黑的,里头亮亮的,像是有什么小小的光在里头。小东西看了乐弗大约两秒,没哭,也没笑,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乐弗抱着这个小家伙,转过身,走到杨天床边。他慢慢地蹲下,他此刻一只胳膊托着孩子,一只胳膊撑着床沿,他把那个小东西,凑到杨天能看见的位置。
  “……杨天,你看。”
  杨天侧过脸,看那个小脸。他看了很久。那个样子看过去,像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看见自己累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慢慢伸出手,那只没有被输液针扎着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小脸蛋。那个小家伙在他手指碰上去的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杨天“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乐弗这辈子从没听过的柔软。
  他说:“很小。”
  “……嗯。”
  “我以为我生的应该更大。”
  乐弗笑了一下,眼泪又流出来一滴。
  “……”
  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杨天抬起眼,看乐弗。
  他说:“……名字你想好了吗?”
  乐弗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他这几个月做了很多准备,做了很多刻鱼,买了很多婴儿用品,看了那本育儿书,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名字。他不敢想名字。他觉得名字这件事,应该是杨天想。
  “我,”他说,“没想好。我想,这个应该你定。”
  杨天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他说,“你知道吗,怀着他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名字,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总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杨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我觉得,少一半。”
  “……”
  “名字是父母一起给的,”杨天道,“我一个人的名字,挂在他身上,他以后一辈子会少一半。”
  乐弗听懂了。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那我们一起。”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你听了别笑我。”
  “嗯。”
  “我想叫他……‘乐今’。”
  “……”
  “乐是你的姓,”杨天道,“今,是今天的今。”
  “……”
  “每一天,都是今天。”杨天道,“这是我怀着他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的一句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