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乐弗在那一张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张白纸上,一笔一笔地,开始画那个他没有画下来的画面,今天早晨,杨天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做饼,背影,帆布棚的影子打在他肩膀上。
  他画得很慢。
  旁边坐了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探过头来看,眼睛亮亮的。
  乐弗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那女孩一眼。
  女孩问:“你画的是谁?”
  乐弗想了一想,说:“我一个朋友。”
  “他在干什么?”
  “做饼。”
  “好吃吗?”
  “好吃。”
  女孩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了半天那张画,然后下了一个结论:“你的朋友,好看。”
  乐弗“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女孩的妈妈这时候把她拉了回去,“别打扰叔叔画画。”女孩“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乐弗一眼,悄悄对她妈妈说:“妈妈,那个叔叔画画哎。”
  她的妈妈“嗯”了一声,给她塞了一个橘子。
  乐弗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画。
  那一张画,他从列车出发之后画到进站之前,中间一次没停。
  下车的时候,他把那张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单独叠好,塞到了胸口的内衬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出站口,小罗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这座城市的冬天比他那座城市冷,他这段时间差点忘了。他一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以为你会直接不下车。”她说。
  “我不会。”
  “我怕你到了站,看一眼,又坐回去。”
  “不会。”乐弗说,“我答应你的,下周二,我到。今天是周二。”
  小罗看了他一眼,他跟他三年,很少见他这样不反驳不耍懒的状态。
  “走吧。”她说,接过他的拉杆箱,“我让司机在外头等。”
  车里开着暖气,乐弗一坐下就觉得累,连绵不断的一整天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情绪的累。他靠在后排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罗在前排回过头看他。
  “乐老师,”
  “等会儿说。”乐弗道,“让我缓缓。”
  “好。”
  车在高架上走。乐弗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能听见车开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的“哒哒”声,能听见小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的细响,她大概在回复客户,也大概在回复画廊那边。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窗外。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灯。熟悉的高楼。
  他住了七年的地方。
  可他此刻,心里没有“回家了”的感觉,更像是“来办一件事”,事情办完,他还要去别的地方。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小罗打完字,终于回过头来正经地说:“乐老师,这一个多月我也没打扰您太多,但有几件事我得今天先说清楚。”
  “说。”
  “《寻常》这个展,定在下下周六开幕。”
  “嗯。”
  “压轴那幅,就是《寻常之二》,您上次答应的,下周五前必须交。”
  “嗯。”
  “策展人张老师,想这几天见您一次,当面把作品清单和展陈方案确定下来。”
  “什么时候?”
  “您这两天调整一下就可以,尽快。”
  “明天下午吧。”
  小罗点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敲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
  “嗯。”
  “王画廊那边一直在问您的近况。”
  “你就说我回来了。”
  “他们想约您谈下半年的合作。”
  “等展后。”
  “好。”
  小罗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乐老师……您这一个月,在那边,还顺利吗?”
  乐弗眼皮动了动。
  “顺利。”他说,“画了不少东西。”
  “……那就好。”
  小罗欲言又止,最后没问下去。
  乐弗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消失了一个多月,最后几周又突然连续推脱,这肯定让他在心里打了很多问号。但他没问,这是他的分寸。
  他这一瞬间,忽然想起杨天。
  他想,小罗这种分寸,和杨天的那种分寸,是不一样的。
  小罗的分寸,是“我不敢问”。
  杨天的分寸,是“我不需要问”。
  一个是职业训练出来的克制,一个是一个人骨子里带来的从容。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未来的某段时间里,会让他想念那种从容。
  他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楼里,三十二楼,一整层。
  电梯上去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到三十二的时候,“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是干净的灰色,每一户都只有一扇门。他的那扇在走廊尽头,左边。
  他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这一个月,拿钥匙的动作已经改变了。在那个短租公寓,钥匙是一串便宜的金属,塞在裤兜里,开门是“咔嗒”一声;这里的钥匙是带智能锁的,按一下芯片感应,门是“嘀”的一声。
  他把手机按上去,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他预设过的,感应到人进来,自动打到柔和的暖色。走廊的壁炉形小灯也亮了,照得墙上那幅他三年前画的自画像一清二楚。
  他进门,关门,站在玄关那里。
  屋子是静的,清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到处都是整洁的。
  但这种整洁,让他忽然觉得陌生。
  他走到客厅,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
  客厅是很大的一个空间,两面落地窗,其中一面对着这座城市的高楼,此刻夜色已经落了,一整片灯光像是海。另一面对着他的画室,那个画室用玻璃墙和客厅隔开,里头挂着他未完成的画,还有他这几年用过的所有画具。
  他走到画室门口,推开玻璃门。
  里头有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是他熟悉的、熟悉到麻木的味道。
  他的画案还在原位,那张《寻常之二》的初稿还立在那里,一个模糊的城市背景,前景预留的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一张人脸,他当时画到那里停了,没有继续。
  他走过去,在画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他要在那个预留位置里填什么了。
  但那件事不是今晚要做的。
  他关上玻璃门,回到客厅,在那张白色的长沙发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不是消息提示音,是他自己设置的一个闹钟,提醒他夜里十点要吃药(他有个慢性胃病,得按时吃药)。
  他关了闹钟,没动。
  他想到了那个短租公寓,那个小小的两室一厅,晚上十点他会在厨房煮一锅面,或者下楼买两个饺子,或者什么都不吃,倒头就睡。
  他想到了楼上那间更小的一室户。
  他想到了那间一室户里,那个沾到枕头就能睡的人,现在,他看了一下手表,十点半,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的客厅温度不可能冷,暖气开着,恒温二十二度。但他觉得冷,从胸口那块冷下去。
  他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回到沙发上,又躺下。
  他这样躺着,把那杯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才慢慢暖过来。
  喝完,他伸手把胸口那个内衬口袋里的画拿了出来,小心地展开。
  那张画在他那件衣服的口袋里呆了一整天,已经不算平整,但他画的那个背影还是完好的。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
  在客厅柔和的暖光下面,那个背影依然是朝向日出的,虽然这已经是他画的第二遍。
  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今天不会哭,也不会睡着。
  他坐起来,把那张画放在茶几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炭笔。
  他在那张画旁边,重新画了一次。
  这次他画得更细。线条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很轻的一声,“嗒”。
  像一个人把门锁好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画廊。
  张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有一半已经灰了。他是这座城市里最有话语权的几个策展人之一,也是乐弗这几年合作的主要对象。
  他们在画廊后头的小会议室里见面。
  张老师开口就没什么客套:“你这一个月,画了什么。”
  “我带来了。”
  乐弗把那本速写本递过去。
  张老师接过来,翻得很慢。他每一张都要停两三秒,这是这个人看画的习惯,不管是别人画的还是自己画的,不管是草稿还是完成稿,他都给每一张至少两秒。
  他从第一页翻起,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然后他停了。
  乐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张老师没有说话,翻过那一张,下一张;那一张翻过,再下一张。
  他翻了大约十分钟,才把速写本合上。
  他把速写本推回来,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乐弗。”
  “嗯。”
  “你这批和你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
  “你之前画什么?”张老师问,“你之前画那些尖锐的、大色块的、充满愤怒的东西。现在这本里面,全都是一些很小的人,很小的事。市场的摊贩,打牌的老人,跑着的小孩。”
  “嗯。”
  “你去哪儿了?”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
  张老师眯起眼看他。
  “小城市。”乐弗说,“采风。”
  张老师“哼”了一声,这个“哼”里有一点好笑。
  “别骗我,”他说,“这批画里最有感情的,不是街景。”
  乐弗动了一下。
  “是什么?”他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这个人说。
  张老师重新打开速写本,翻到中间某一张,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
  是杨天。
  在水库那次之后,他回家凭记忆画的那张,杨天坐在石头上看水的侧脸。
  “这个人。”张老师说,“这个人是什么人?”
  乐弗沉默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
  张老师看着他。
  “乐弗,”他说,“你是画家,我是看画的人。我看过几千个画家画自己的朋友,你这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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