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似钩(古代架空)——千山月1270

分类:2026

作者:千山月1270
更新:2026-04-20 09:54:51

  据说对外面的说法还是邪风入体,正巧府门前被人发现倒了药渣,驸马便被过了病气。乍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
  路口倒了药渣说法也多。一说是公开处方,寻觅良医。二说是把药渣倒在大街上,让病气自行消散。三则是较为唯心,让过路人把邪恶灾气全部带走。
  云渐信这几日生病可不就是中招了么。
  他喊人给自己换个居室,眼皮抬了抬:“还有事?”
  侍女道:“那天早上大司马离开得晚,很多人都看见他从府里走出去。”
  云渐信幅度很轻地歪歪头:“意思是?”
  侍女头埋得更低了,但说话语调很稳:“有流言传出您和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郡主应该也听见了,正准备来见您。”
  云渐信张张口,他本来想质问云九思怎么没帮忙处理后续,外面有人想看他笑话,他不信云九思不在意。
  但他又想起,我凭什么低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用他的人情。
  只是这么想着,他就迅速冷静下来。他回忆起新婚妻子的种种表现,印象里,她应该是一个骄盛、明媚的人。
  只是与她没有缘分。罢了。
  他骗过别人说过许多假话,他曾经骗霍愈自己会待他很好,但本质也只是利益交换。他曾经骗幼弟,看他慌张忙乱的意思,像是满足了自己近乎扭曲的心理。他不太敢骗叔父,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在夜里哭泣,确实是因为自卑,他不太配得上这位郡公主。
  云渐信并没有烦恼太久,黑沉沉一碗药被人端了上来,自知无可逃避,从容、平静地一饮而尽。
  室内的光线还是很暗,他伸开手,瞧清楚手腕上的青紫血管,林木一般攀延,他作了一个握紧什么东西的手势,再松开,如此反复。
  如果他真能掌控什么,倒好了。
  他越清醒,越能感知到身躯的衰弱沉重。按理来讲他这个年纪不太应该出现这种状况,他还是很羡慕霍愈,能够拥有健康、正常的......他无从拥有的一切。
  药方是他的人自己开的,加了安神的功效,他没能撑到别人来看他的时候,看这间房内的陈设还是像蒙了一层雾般暗淡难辨,索性闭上眼,他还是很喜欢逃避。
  ——恶鬼今晚不要入梦,好不好?
  -
  有人趴在他身上哭。
  说是趴也不太准确。没什么重量,只是压在他手掌上,呜呜咽咽喘着气。他自己也是个泪多的人,但他看不得别人哭,他想说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但身体沉重无比,用尽意志,也只是将哭声听得更清楚一点。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五言的《古诗十九首》,是前朝人所作的。
  “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怎么了?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你等等、我还没死。
  云渐信睁开眼,恍恍惚惚好一阵子,视力终于恢复了,然他并不知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是从身侧女郎蹲坐酣睡的姿态中推断,她定然陪了自己很久了。
  那个侍女依旧在,云渐信很放心让她办事,他点点头,那侍女会意,接了碗水递过来。
  他发出难以抑制的连续咳嗽声、从喉咙里咕嘟挤出高高低低的病气,有意克制,效果不显,身侧的女郎小幅度地摆动身体,睁开双眼:“郎君......”
  看来是让人担心了。
  他的右手被压得有点麻,只能伸出左手试探性地抚触女郎的头顶,他又咳了一阵才止息。
  云渐信并不知道,前几天外头下了新雪。
  这个时节的雪很不合时宜,霍氏在向皇帝施压,皇帝下了罪己诏,连带着身为皇族中人的郡公主,处境都岌岌可危了起来。
  她在哭自己新嫁的夫婿,何尝不是在哭自己。


第15章 窄路
  日头正足,明亮亮的光线打在人身上照出云九思英朗的轮廓,他看自家儿郎总是温雅儒和的,这双平日里怎么笑都笑不够的眼现下威沉沉地压着,锋芒毕露。
  他穿明甲,佩重剑,手上还执一把巨弓。
  身后的人批胄戴甲,如云似雾,杀气腾腾。
  这些青年儿郎是云氏在外地豢养的私兵,只忠于云氏一族,被带着在外打了几场小战役,上过真战场,气势到底不一样。
  来逼宫的士兵不能有太多尊崇皇权的思想,他们眼中充满建功立业的信心,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超过了对鲜血和反叛的畏惧。他们还在等一个信号。
  云氏的大家长从箭囊里摸出羽箭扣上弓,弦线抵着扳指,食指微搭,伴随骨哨般的尖锐声音,玄色的鸟雀便被掷了出去。
  朱玄金三色漆成的羽箭。城墙上的这个人识得这种特制箭,尾羽长而细密,是他在等的人。
  内应是阴谋家最喜欢的角色,只需要付出一些微小的代价,就能将一队士兵送入内门。
  宫门开了。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士兵沉默而威严地列队行进过去,
  沉闷的甲胄撞击声中,云九思勒住缰绳召来手下,弯腰过来的人侧耳细聆,只听他问道:
  “云渐信在哪?”
  他放在掌心的一捧露。
  明净,纤弱,日夜把玩。
  -
  云渐信在皇宫之中。
  病养好了,不知道怎么地皇帝想起他这号人,喊他带着公主去宫里头给人看看。
  不是公主带着他,是他带着公主,真给面子。
  路上走着,蕙敏的神情便不对劲,这俩人原本是执着手同行——两队人马似是对了对人脸,上前查看后要将二人分开。
  “不!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蕙敏紧紧拉着他的手,云渐信先是出言安抚了几句,不肯分开。于是场面僵持住。
  负责他这个人的小队中,有个较为面熟的走上来,一言不发,只捏了捏云渐信空着的那只手。
  有话不能说,但要自己跟着他们走。
  云渐信将手松开了。
  其余的那些人包围住他身后的女郎,隔绝视线,云渐信听见蕙敏喊了他的名字,问他这些人是谁。
  云渐信不能回答。
  他沉默地跟着这些人走出去,他想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何处去,也还想知道云九思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被带进宫了吗?
  不,说到底,自己被带进宫是不是皇帝的旨意还不好说。
  他认得这条路。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工匠所造天子明堂的独特、壮美,他略有耳闻。
  门前已有数人把守,这些人站在门外毫无动作,似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这类谋反之事,第一个踏进天子明堂的人都有着代表性含义。
  云渐信没有看见那个人,他拽住带路人的手臂,长睫上带了雾蒙蒙的汗意:“叔父呢?”
  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非讽非骂地喊出这个称呼。
  “郎君让您一人进去。”
  云渐信又不太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在这个地方,等他们瓮中捉鳖吗?为什么看不到叔父?他想要什么?
  他身后被人轻轻一推,他抬眼,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用注视主君的眼神望着他。
  尽管这个主君年纪还小,但他是被挑选出来的唯一。
  云渐信咽了咽口水,走入那道门关。
  他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又好像在别人的言辞中见过彼此。
  云渐信比他还要惶恐,面容惨白,双目通红,竟比亡国之君更加无措。
  二人俱是感到了命运难测、不由己身的悲凉之感。
  皇帝道:“我还以为我儿子或者孙子才会遇见这么一回。”
  立刻有云渐信的追随者上前来将他制住,钳住双手大力施压。云渐信倒是缓神了,招招手示意人退下,给皇帝留份脸。
  他端详着皇帝,太文弱了,没有威势。皇帝也仔仔细细打量着他,这就是将他打败的那个家族。他或许不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但既然出现在这里,便已说明很多事。
  皇帝惨然一笑:“我还能留几句话吗?”
  云渐信点点头:“你说吧。”他抬头看了眼身侧的侍从,那人作了个手势,立即有几人出列站在背后,将皇帝牢牢看顾起来。
  皇帝道:“你们要怎么处置我的兄弟姊妹?”
  云渐信道:“这个我人微言轻,可能结果不会好。”
  云渐信一直认为,做事但凡做了,就要做绝。他自知自己做人不太好,可能是云氏这几个当家人中心肠最冷硬的。
  但他惯会做样子,这时候避开不谈,只是不愿担责。
  皇帝听懂了,倒也不指责他的心狠:“你怎么对待我的小妹呢?”
  云渐信想了想:“做了妃子吧,皇后是不能当的,但她只要安分点,也不会有人越过她的位子去。”
  皇帝叹了口气,蓦然有了动作,身后持槊带枪的士兵立即警醒,但他只是下跪,对云渐信行了君王礼节。
  云渐信初时的惊诧很快过去,后背湿透,面上还是冷冷的,评判道:“你不太像个帝王。”
  皇帝没有搭理他这句话,只是问:“你还记得我的名姓吗?”
  云渐信无视追随者打的眼风,缓声道:“记得。”
  历朝历代的皇帝,是要写进史书的。名讳要避开,不可直言。
  皇帝说:“我没有别的话要留了。你做了这个皇帝你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最后喊一声我的名字吧。”
  他闭上眼,仿佛引颈就戮,又似飞蛾扑火,赴一场必输的局。
  云渐信照做了,然后退到一旁,有人上前替他遮挡视线,避免沾上污秽之物,前朝皇族的血,是战利品,但这个场合不宜沾染太多。
  那颗头颅落地,新血还带着生机的流动。
  人已经死了。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云渐信静默地看着,不合时宜想到天色将明未入睡时听见的鸟鸣,他发了一会呆。那些侍卫也都盯着他看,或是在惊异他的大胆。
  他不会在手下人面前露怯。因为他云渐信既然决定撇开叔父单独生活,便是已经打算好了,脆弱的不坚定的情感,只留在过去。
  以后他的威势只会愈发浓烈,他只要一个眼神,自会有手下人为他奉上一切。
  而身后的那些事物,付之一炬。
  烈火灼烧着,恍惚中神魂却来到一处地下暗河,从窟顶生长下来的是蓝青色锁链,而他本人的身影正坐于一处狭窄的木舟上。
  焰火呈现出高温的橙红色,四面八方将他重重包围。
  小舟并没有沉下去。只是火焰越靠越近,隐现蓝光。云渐信并不感到疼痛,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疑惑为何是火焰灼烧的死法。
  炽热的并非火焰,而是身上层层叠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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