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你的血再割我的喉(近代现代)——三十九号旅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04-15 20:02:28

  “多少钱?”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和周昀平时的语调有七八分像。
  白景行看了一眼那束花,报了个数字,白清然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找零的时候,白景行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很轻。
  “谢谢。”白清然说。
  “慢走。”白景行低下头,继续看书。
  白清然拿着那束雏菊走出花店,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回到车上,把那束花扔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玻璃门,透过橱窗,能看到白景行的侧影,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
  她今天来,是想看看白景行对周昀还有没有感情。她以为白景行会认出她——认出这个“周昀”,会惊慌,会愤怒,会逃跑,或者……会有什么反应。
  但白景行什么都没认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继续看书,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景行已经把周昀放下了?意味着他过上了平静的、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日子?意味着他——一个害死江启、差点毁了煜泽、手上沾着血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养花,看书,养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清然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想起江启最后那段日子,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拉着她的手,说清然,别怪景行,他还小,不懂事,他说景明以后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他直到死,都在替白景行开脱,而白景行呢?白景行那时候在做什么?在盯着白家的家产,在算计怎么把煜泽拉下来,在想怎么除掉景明这个潜在的威胁。
  她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几个路人看过来,她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
  过了很久,她才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那条街,后视镜里,那间花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消失在转角。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让白景行痛苦?他现在痛苦吗?看起来不像。
  想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很安宁。
  想让他为江启的死付出代价?什么代价?他已经失去了一切——白家,身份,自由,尊严,甚至周昀。
  他还剩下什么?一只狗,一间花店,和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日子。
  这些够了吗?够偿还江启的命了吗?够抹平煜泽的噩梦了吗?够让景明有一个父亲了吗?
  不够,永远不够,可她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尽头。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交替出现,白清然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假发,解开大衣扣子,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副驾驶座上那束雏菊,在阳光下慢慢蔫了。
  ——
  花店的门关上,风铃静下来。
  白景行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攥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到街对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听到那辆车慢慢驶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把书放下。
  手在抖。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还是抖,糯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用鼻子拱拱他的手腕。
  他弯腰把糯糯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狗很轻,毛茸茸的一团,体温透过衣服渗进来,暖的。
  他抱得很紧,糯糯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舔一下他的手指。
  那是周昀,他不确定。那人的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甚至付钱时递过钞票的手指,都像,声音也像,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沙。
  可是又不像,周昀不会那么安静地站在店里看花,不会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他多少钱,不会拿了找零就说谢谢,不会走得那么干脆。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认出来了。那一瞬间,血液像是被抽空了,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报出那个数字的,怎么接过钱,怎么找零,他只知道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不能发抖,不能出错,不能像以前一样,每次看到周昀就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他做到了,客人走了,风铃响了,他还在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店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花上,照在柜台面上,照在他发抖的手上,糯糯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我以为是他。”白景行低下头,把脸埋在糯糯的毛里,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是不是,他走路不是那样的,他……不会那样看我。”
  糯糯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
  “他要是来了,不会买花。”白景行继续说,声音闷闷的,“他什么都不买,就直接走进来,站在那儿,看着我,然后我会……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他说不下去了,糯糯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小小的,热热的,他抱着狗,坐在柜台后面,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移到他的脚尖,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和糯糯细微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还在软,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了。
  他把糯糯放下,去给门口那排绿植浇水,水壶有点重,他换了个手,慢慢浇,一盆一盆地浇,糯糯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陈最不知道,徐晚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只是浇完花,把水壶放回原处,洗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第76章 未尽
  白清然去找周昀时,是个阴天,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公寓。
  门开了,周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左肩的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他看到是她,侧身让开。
  公寓变了样,白清然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灰白色的墙,冷硬的线条,家具少得可怜。
  以前那些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堆满靠垫的角落,全都不见了,这里像个样板间,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你把这地方拆了。”她说。
  周昀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有事?”
  白清然坐下来,没有喝水。“我去找白景行了。”
  周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在等。
  “扮成你的样子。”白清然继续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没认出来,或者说,他认出来了,但假装没认出来,很平静,跟没事人一样,在花店打工,养了只狗,看书,浇花。”
  周昀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找他做什么?”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白清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周昀,这个她一手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人,此刻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有些烦躁。
  “你打算就这样了?”她问,“一年了,你连面都没露过。”
  “嗯。”
  “周昀,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他,我把人给你安排好了,路都铺好了,你告诉我你累了?”
  周昀没有生气,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很平:“我是累了。”
  白清然盯着他,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
  “那你想怎样?让他就这么在外面晃着?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白清然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底下那股冷意,“他凭什么?”
  周昀看着她,没有接话。
  “江启死了,煜泽被他害成那样,景明从小没有父亲,他呢?他在花店打工,养狗,看书,他凭什么?”
  “所以你扮成我的样子去试探他。”周昀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我,是不是还会因为我而痛苦,如果是,你就有理由继续,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清然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白小姐,”周昀的声音低下来,“你恨他,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白清然猛地抬头。
  “你恨自己当初没有保护好江启,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白景行的心思,恨自己现在除了报复,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周昀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你把他推给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痛苦,现在他不痛苦了,你又急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死?他疯?还是他永远活在噩梦里,像你一样?”
  “你闭嘴。”白清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昀真的闭上了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白清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忽然觉得很累。
  在白家,她是那个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在白景明面前,她是那个温柔坚强、从不流泪的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完美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恨,恨白景行,恨自己,恨这个世界,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能把白景行杀了,那太便宜他,也太脏她的手;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背后做的那些事——白家的脸面,景明的未来,煜泽的安宁,都需要她维持那个温和出色的形象。
  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恨,因为她是白清然,她必须体面,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放下了。
  她没有放下,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压在心底,压了一年又一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去找白景行的,”周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管你怎么想。”
  白清然没有回头,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久到她的腿有些发麻,然后她转过身,拿起包,走向门口。
  “随你。”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周昀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她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忽然想笑,她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进退两难,孤家寡人,连周昀都不听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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