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近代现代)——Elena-Jo

分类:2026

作者:Elena-Jo
更新:2026-04-07 20:21:57

  ——半夜子时……酒、香薰、花、女人……和陆世铭。
  晏清正怔忪间,陆世铭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门口。女子也恰好收拾好了床铺,抬头与他调笑几句。陆世铭像是极为满意,环顾一周后走入屋中,朝着女子伸出手——
  一瞬间,晏清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冲脑门,胸口发闷,喉头发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奔下楼去。
  好在前几日陆世铭便将两屋之间的隔墙打通,此刻他一径冲进陆家门前,连门都未敲,便推门而入。可刚踏进屋内,他便愣住了——
  “父……父亲?母亲?”
  灯光下,熟悉的两道人影正坐于餐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杯中是微晃着酒光的红酒。两人显然也未曾预料到此刻会和晏清相见,齐齐都是一愣,半晌后才猛地起身上前。
  “清儿!”晏母热泪盈眶,一把将他抱住,声音嘶哑而哽咽。
  晏父也随其后,手掌颤颤巍巍,裹住了晏清的肩头。
  晏清愣愣地定在原地,还未回过神,嘴唇颤着:“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随即,那个挺拔的身影踏着稳健的步伐下楼,缓缓出现在眼前,而身后跟着的素衣女子,脸庞也渐渐清晰。
  “紫萍……”晏清这才看清,这女子并非旁人,而是曾在晏府伺候过母亲的贴身侍女。只这一顺,心头那块巨石骤然落地,却留下无解的酸涩在喉口,令人回味。
  陆世铭看见晏清,嘴角不经意扬起:“晏公子竟然还未睡?我原想着明日再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倒是让你撞着了。”
  晏清喉头咽了咽,紧紧盯着他许久,终究还是没回答,而是转头紧紧抱住晏母,又问:“母亲……父亲,你们怎么回来了?”
  晏母退开几分,拿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是……是陆公子,哦不……是陆司长。他说如今襄阳一带军阀混战,只怕会越发不太平,便将我们接了回来,让我们先在这里住上几日……”
  晏清听着,眼眶微微发热,环顾两人面容,见他们神色安稳,衣着整洁,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激动的沙哑:“也好……父亲、母亲,我住的就在隔壁,只是房间不多,我明日便收拾,将主卧空出来给你们住,你们就不必再走了。”
  他话音刚落,陆世铭已走近几步,站定于他身前,轻声道:“晏公子不用多费心。原先的晏府我已经让人开始打理,再过两日便可搬进去。”
  “晏府?”晏父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难以置信,双手也不自觉地颤了,“我们……还能回晏府?”
  “自然。”陆世铭点头,“晏府本就是晏家的,用来给二老颐养天年,再合适不过。”
  晏清听得心头猛地一震,忍不住看向他:“可我记得……晏府自从被收入陆府之后,就被官府查封了。怎么会……”
  “晏府早已不在陆府名下。”陆世铭看着他,眼中神色沉静,“在我父亲过世之后,那处产业便转入了晏公子名下。当时只想等有朝一日找到二老,再物归原主。”
  这一句话,犹如春雷乍响,击得晏清一时无言,心跳似被什么狠狠掐住,骤然一停。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为自己打算……
  晏父也一时激动,含泪点头:“多谢陆司长了,晏府欠你的,我们日后一定会还清。”
  “不必。”陆世铭开口。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晏父打断:“陆公子,我们晏家不愿再欠你们陆家人情,这钱,我们一定会还。”
  陆世铭神色有一瞬的凝滞,默默须臾,终于点头:“好。”
  “太好了,太好了。”晏母握着晏清的手,“那清儿……你也与我们一同回晏府吧。”
  陆世铭闻言,蓦然抬眼,恰好撞上晏清投过来的视线,两人隔空相看,倒似有电光四溅。
  晏清自然读得懂他的意思——若是自己搬回晏府,那陆世铭再想日日登门,怕是要难上加难,更别说留宿。恐怕此时,这人已然在后悔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再仔细一想,又何止是他会不高兴,那另外几人知道,怕也要怪陆世铭自作主张,自己若不在,指定要闹得天翻地覆的。更何况……自己似乎,也没想过回去。
  气氛正僵,晏父似乎看出了晏清的犹豫,忽然开口:“清儿也大了,也该自己成家立业了。”
  此话一出,几人都看向了晏父。
  晏父神色沉着,又道:“清儿,如今我与你母亲既已在北平,你回来看望也不算麻烦。而且,我听说你如今在大学工作,这样离学校近些,你也不必太辛苦,就不必特意搬回去了。”
  这短短几句话,听着是晏父的体贴,却是闻者皆知,恐怕晏父已对晏清与陆世铭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
  陆世铭在官场如此打磨,早也精于世故,如何能听不出来,忽然轻声笑了笑,看向晏清:“我想,此事还需晏公子自行定夺。”
  晏清闻言,复又看回他,却未免刻意,片刻后便收回目光,斟酌道:“儿子如今的确也该独立了,这里一切都好,母亲不用担心,我会常回去看你们的。”
  晏母这下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拒绝之意,虽不舍,却也默默点头,拭去了眼角的泪。
  陆世铭见状,兀自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晏清,一杯留给自己,对着晏父晏母举杯:“父亲母亲放心,我定照顾好晏公子。”言罢,便“叮”的一声对着晏清的酒杯一碰,随即一饮而尽。
  ——父亲……母亲……还有那一杯酒……
  晏清瞪大了眼,手指一颤,险些没握住手中的酒杯,整个人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喝的……定亲酒!
  可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几句,陆世铭却已自顾自地放下酒杯,嘴角仍带着笑意,话语体面得无懈可击:“想来二老与晏公子还有旧要续,我不便在此叨扰,先回晏公子屋里等一会儿。”说着,他不疾不徐地起身,整理了下袖口,朝晏父晏母谦逊颔首,“父亲母亲不必拘束,将这里当自己家就好。”话音刚落,那双大长腿便踏着步子离开了屋子。
  “……”晏清脑中一片空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门后。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回头,却正撞上晏父深沉而意味不明的目光,心中一惊,急忙摆手解释,声音却发虚:“父亲……父亲,我和他……我们不是……”
  “清儿,你坐。”晏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
  晏清一滞,只得讷讷地落了座。他垂着眼,耳根红透,喉口干涩,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酒灌了一口。酒液方一入口,火辣的辛意便窜上喉头,几乎要将他从心口一路烧到头顶。他猛地一颤,险些呛出声,却强忍着咽了下去,忍得连眉眼都染了红。
  晏父看着他,默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清儿,你不必解释。当日是我们将你送入陆府,有错,也是我们的错。”言罢,他也缓缓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饮尽。
  酒液落肚,他仿佛饮下了一段压了多年的沉疴。
  晏清猛然抬眼,只见父亲垂着眼帘,那双一贯清明内敛的眼眶,此刻却泛着一层雾气,似乎只需一句话,便会溃堤。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自那日起,我与你母亲便在佛前日日请罪,只求晏家列祖列宗若真要责怪,便责怪我与你母亲,千万不要迁怒你,一定要保你平安。”话未说完,一颗早已酝酿许久的泪珠终是沿着眼角无声滚落。
  “父亲……”晏清喉头一紧,“你不要这样说……”
  晏父摇了摇头,神情崩溃般扭曲,猛然扑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痛哭出声:“不,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与你母亲的错……你本该是个好孩子,本该有更好的命运……是我们亲手毁了你的一生啊!”
  闻者伤心,晏母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地抱住晏清,几乎是带着恸意地哽咽:“清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晏清从未见过他们如此失控。他僵着身子坐在原地,可下一瞬,心口一疼,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一齐决堤。
  ——那件事,他也是怪过他们的。当年父亲母亲对自己抛弃是真,可小时候的那些温馨和爱护也是真。自始至终,他都强迫自己不要怨他们,而怒怨无处发泄,他就只能怪自己无用。那样的自怨自艾几乎差点杀死自己,直到如今真的听到了这句道歉,他才真正释怀。
  几人抱头痛哭了许久,晏清才松开手,哽咽着安抚道:“父亲,母亲,都过去了。我如今一切都好,你们也回来了,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晏父闻言,点着头擦净眼泪,声音嘶哑:“清儿,如今我与你母亲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开心平安。”忽而,他握住晏清的手,“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他?”
  晏清心头猛地一跳,怔怔看着晏父,不知该如何回应。
  晏父眼神越发坚定:“清儿,你不要怕。若你是不愿意的,我与你母亲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保你逃出北平,与陆家断得干干净净!”
  晏清怔住了。
  他看着父亲苍老却坚定的面容,听着那句拼命,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猛然扯开,一股翻涌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眼圈泛红,嘴唇轻轻颤了颤,半晌,才低低地开口:“父亲,你……你不必这样……”说着,他抬起头,眼中雾气氤氲,却又透着一点点被逼出来的诚实,“我与他……如今也算安好……”
  晏父闻言,明了了晏清的心意,拍了拍他的手背,叹息一声:“如此便好。”
  三人就这样在餐厅坐着,聊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晏清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轻轻扭开门锁,将门只开了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床却是空的,连被子都未动过。
  ——他走了?
  晏清心中疑惑,轻手轻脚走进了屋,转身关上了门。
  “回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突兀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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