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又道:“听说皇贵妃将他葬于阿凝的坟边,又找人给他们办了冥婚,也算成全他们两人。”如此说着,双眼却望着雪青。
白茸明白他的意思,说道:“马上要除夕了,我给你俩放几天假吧。”
那两人吃惊地看着他。
他道:“正好阿凌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回来当值,你们俩可以轻松一下,出去玩几天,年后再回来。”说罢,冲雪青眨眨眼,又支起下巴看着玄青,脸上充满狡黠的笑。
如此强烈的暗示,那两人哪儿还会不明白,当即谢下,欢天喜地。
十几日后,便是除夕。
这一年,宫中没有摆除夕宴。
瑶帝原是想举办的,可白茸说,还是算了吧。逝者还未过百日,不宜大肆操办节庆。
于是,玉泽十七年的新春在一片寂静中度过,就连民间也没有多人放鞭炮。
然而,沉寂终究是暂时的,正如隆冬之后,便是流动的春色,即便神也无法阻止。
终于,在后位空缺了十六年之后,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瑶帝宣布封后。日期就定在三月初十,并让新任内阁首辅杨大人会同新任礼部尚书佟大人协同办理封后大典一切事宜。
此事一出,云华为之沸腾。
封后人选自然是昼贵妃白茸,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现在,就连最偏远地区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都知道了白茸的壮举——依托靖华真君的法术,以一己之力号令鼍龙之神为云华斩杀乱臣贼子,成功救下皇帝以及众人。
这番话很有些不着调,白茸听了心虚。杀梁㼆确实是他的功劳,可解救众人却是援军破除乾坤门后用真刀真枪换来的成果,现在都归在他头上,他于心不安,更害怕寒了将士的心。对此,一手操弄话术的全真子不以为然,说道:“贵妃放心吧,他们早得了真金白银的犒赏,怎么会与您去争这些虚衔?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全云华都认可的救星,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神明下凡,有您在,云华才会安宁。别忘了,云梦那地方可还有个棘手之人呢,在他回来之前,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有此信念才行,否则一旦有人发出其他言论,咱们再控制可就晚了。”
白茸了然,默默点头。
几日后,昀皇贵妃造访毓臻宫,言谈中称白茸是史无前例的“九龙皇后”——应瑶帝要求,白茸的皇后礼服上会绣上九条龙,而根据旧制,只有七条——并且宣称,这又是开了一条先河,庆贺之余,语气发酸。
白茸听着,笑而不语。
接着,昀皇贵妃话锋一转,忽道:“镇国公的兵马在云梦延宕很久了,听说早就顺利解决方氏余孽,为何还不见回朝呢。你封后在即,难道不邀请他出席典礼?”
白茸靠在软榻上,手边是个暖炉,懒洋洋拿起来看了看,又抱在怀里捂着心口,淡淡道:“你没听说吗,季将军操劳过度,又病倒了。现在正于云梦休养,怕是赶不回来了。”
昀皇贵妃惊道:“怎么会……”说到半截,捕捉到白茸眼底的嘲意,立即明白过来,怒道,“是你搞的鬼!”
白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支起,暖炉滑到小腹,笑道:“你说胡话呢吧。季将军年事已高,近两年来又经常在外征战,身体每况愈下,这是生老病死的规律,怎么能赖我头上?我又不是病虫,没法钻他肚子里让他生病。”
他越是这样理所当然,昀皇贵妃就越气愤,更加确定是白茸作梗,不让镇国公回来。他道:“你可不要忘了,最后是谁的兵马与冯显卿大战,救了尚京。”
“我没忘,是季将军一手调教出的云华铁骑。”白茸眨眼,正色道,“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季将军是云华的臣子,率领的是云华的将士,可不是你们季家的府兵。”他身子向前探,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这么着急让镇国公回来,是想干嘛?也想学开国肖皇后一样,仗着家族军功把别人挤下去?可惜啊,我不是那个懦弱的胡氏,看着到手的后位飞走只能当个贵妃,敢怒不敢言。”
“你……”昀皇贵妃被盯着发毛,下意识移开眼,视线落在白茸右手上,那里留下一处鲜嫩疤痕。
“季将军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多休息按时吃药,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健康。可要是为了参加典礼而不顾舟车劳顿执意赶回来,恐怕对病情不利,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皇后当得多少有点不安呀。”
“他吃的什么药?”昀皇贵妃有些呼吸不上来,气息虚浮,咬不住字音。
“自然是益寿延年的圣药,脂莺丸。”
“你居然用那东西害他?!”
“话可不能乱说。”白茸当即沉下脸,“季将军在燕陵几度病危,靠的就是脂莺丸续命。”把暖炉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响动,昀皇贵妃被震得一激灵。“季将军吃完后,还专门写信感谢皇上隆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们害人?”说着,手指顺着那秀丽的脸颊向下滑,语气轻缓,“我知道你害怕晔贵妃的事重演,对吧?其实大可不必忧虑,晔贵妃被证明死于中毒,脂莺丸只是幌子。镇国公行事磊落,又怎么需要幌子呢?”
“你就不怕我告诉镇国公?”
“不怕。镇国公这会儿正忙着高兴他那个傻儿子受封宁远伯,后半辈子有着落,哪儿有空琢磨你的消息。”
“你可真是……呵呵……”昀皇贵妃惨笑几声,眉目透着不甘心,“把什么都做了,我竟无可奈何。”
白茸道:“回去做几件鲜艳衣裳吧,出席典礼时穿得漂亮些。”上下看看对方身上那米白素色长衫,啧啧两声,“别再穿这么素了,好像咒我似的,否则我不介意养几个皇嗣玩玩。”
昀皇贵妃蹭地站起身,叫道:“你想毁约?”声音尖利,眼中冒火。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不如先从放小声音开始。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我就让尚仪局的人教教你如何跟皇后说话。”白茸懒得看他,摆摆手,“你可以走了,我累了。”
昀皇贵妃脸色青红交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当上皇后就万事大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条路上没有终点!”
***
三月初十,天边刚露出一丝鱼白。
白茸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伸展双臂,由着数人为他套上层层叠叠的华服。米色中单衣裤、衣领绣金线的红色祥云暗纹短上衣、黑底金色波纹百褶裙,金银双色交叠蔽膝、暗红色镶琉璃珠腰封、黑底正红十二章纹九龙礼服外衣……一样样穿下来,白茸觉得身子又沉又重,好像穿的不是衣裙而是十几斤重的盔甲。
接着,他被搀扶到梳妆镜前,将衣摆平整后小心坐在妆凳上,由三四个尚仪局中专门教授梳头的巧手宫人们一点点把长发绾起来,一边绾着,时不时还要垫些蚕丝发包。那些发包很小巧,被染成黑色,做成各种形状,包裹在头发中,既能充盈发量,绾成各种玲珑造型,又比髢发轻得多,是上至皇家下至百姓们出席隆重典礼时最常用到的造型工具。
不过即便如此,戴金冠时白茸也觉得脖子要断掉。他望着镜中金冠上镶缀的无数粉白珍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将玄青招到身边,小声道:“典礼什么时候开始?”
“辰正。”玄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座钟,又道,“八点钟。”
白茸瞥了一眼小钟,现在刚指到五,用更为细小的声音询问道:“还有这么长时间呢,我这期间要是想方便,该怎么办?”
玄青看看那一身厚重的行头,就算有人服侍,解决起来也比较麻烦,无奈道:“您就少喝点水,实在不成就忍一忍。”
白茸撇嘴。
不多时,上妆完毕。
白茸来到毓臻宫大殿,先接受了宫人们的三拜九叩,用的就是觐见皇后的礼仪。这些人在后面的仪式典礼中因为要全程跟随,所以提前拜过,这样就能在随后仪式上专心工作。
白茸微笑着让他们平身,然后环顾四周,用心记下每一处细节,心中甚是舍不得。今天晚上,以及之后的无数日子里,他都将在宸宇宫度过。
“想什么呢,今日应该高兴,怎么愁眉不展的?”瑶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他慢慢转身,微微笑了,朝前伸出手。
瑶帝跨出一步握住,望着素雅端庄的面容,在唇上虚吻了一下。
“我舍不得这里。”白茸有些伤感,“我自遇见陛下以来,一直住在这里,今日离去,毓臻宫空闲,来日势必会给他人用。可我不想让别人住进来,纵然殿内重新装饰,也不愿别人在我的庭院里漫步。”
瑶帝动容道:“这还不简单,朕马上下旨,毓臻宫就作为你的小憩之所,一应器物照旧,日日打扫,不再做他用。你要是宸宇宫住腻了,就到毓臻宫住几日,换着来。”
白茸高兴,拉着瑶帝的手走了几步,想起还未奉上茶水,马上吩咐下去。瑶帝摆手,说道:“茶水就免了吧。万一喝多了,待会儿就麻烦了。”
白茸这才发现瑶帝今日穿得也很隆重,身穿十二章纹九龙衮服,制式与他的很像,只不过颜色是明黄,头戴紫金十二旒冕冠,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瑶帝掏出一条金链,给白茸戴在颈上,手指摸着锁骨下方的疤痕,心疼道,“你为朕受了这么多苦,朕该怎么报还于你呢?”
白茸深情相对:“咱们两人之间还用说报答吗?”
“那便是大恩不言谢了。”瑶帝笑了,小心地抱了抱他,然后低头把一块无事牌重新系在白茸腰间,又看看天色,说道,“朕该走了。要先去皇极殿做个祭祀,然后再去天仪殿。”
“为何去天仪殿?我以为典礼是在皇极殿举行。”
“以前是,但朕觉得只有天仪殿才配得上你。你再歇一歇,马上也要启程。”临出门时,瑶帝显得很兴奋,抛了个媚眼,“朕等你。”
白茸目送瑶帝离开,想起天仪殿,一阵心悸。如果有可能,他一辈子也不想踏足那里。
他独坐一阵,忽闻杨逭愁来了。
“哎呀,我来晚了,哥哥恕罪。”杨逭愁一进屋就笑着请罪,语气别提多喜庆。他和白莼早在听到叛军来袭的当天就拉家带口跑回了东宁县城,因而没有受到一丝战祸的波及。后来,白莼还因为给战中罹难的死者无偿收埋而颇受好评,瑶帝为此还特意表彰了他。杨逭愁穿着印满祥瑞出云图的藕荷色锦衣,坐下后手轻轻搭在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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