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一拳的力度远不如他挨的,但是准头很好,直接砸到眼眶,㼆王惨叫着捂住左眼,疼得弯下腰去。
白茸转身要跑,不料被㼆王脚下一勾,摔在地上。他忍痛抬头,院门就在不远处。瞬息,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不要逃了。
他要解决掉这个麻烦,一劳永逸。如果必须要死,就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如他的前半生。
他抓起地上碎石,回身一扬,在纷扬的尘土落下时,反扑到㼆王身上,举拳就打,拳拳到肉。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空空的,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㼆王不曾料到白茸还有这般爆发力,一时招架不住,挥舞的手臂胡乱抵挡,方锥戒指划来划去。
他们二人就这样缠打在一起,白茸的脸上胳膊手上全是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在癫狂中一下下打砸下去。
他们在地上翻滚,把手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化为武器,树枝、石子、枯叶……能用的一切都往对方身上使劲打,使劲砸。在这兽苑,他们才是真正的野兽,从彼此眼中射出的恨意将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发出的各种嘶喊让那些已经出笼的畜生们不敢近前。
渐渐地,白茸因流血过多而体力不支,㼆王瞅准机会,狠出一拳,锋利的戒指扎进锁骨,用力往下一划,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白茸疼得眼冒金星,脱力倒下去。紧接着,㼆王抓住他的长发拖拽到一处围栏边。
围栏下方,是一方水池。浑浊的池水中有几对儿琥珀似的眼珠——在原来的三条鼍龙被毒死之后,内宫又重新购置了三条放入其中,以此表明“公正之神”仍然形魂俱在。
来不及细想,他只觉双脚离地,身子折了过去。
就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他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堪堪吊在了水池上方。
㼆王抹掉嘴角残血,狞笑:“你的挣扎无济于事,无非是多受些痛苦罢了。”说完,戒面的尖端扎入白茸右手手背,直接戳了个血窟窿。
白茸咬牙不松手,鲜血滴滴答答落到水中,扩散开来,形成血花,极大地刺激了池中懒洋洋的三条鼍龙。它们游过来,聚集在白茸正下方,邪恶的黄眼闪着贪婪的光。
㼆王又扎一次。
这一下,白茸疼得差点昏过去,右手当即滑落,身子往下一沉。万幸左手抓得牢,身子晃来晃去,但终究是稳住了。
㼆王两次都没能把白茸弄下去,心中暴躁,恶狠狠道:“你怎么还不去死,就这么想替梁瑶拖延时间?我现在不需要你带路了,我会一把火烧了这里,无论他藏在哪儿,都会化成灰!就算援军到了又能怎样,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座废城。”
“你不会得逞的。”此时,白茸已是有气无力,左手手腕青筋暴起,随时都要断开。右手无力地搭在腰间,半边身子血红。
㼆王哈哈大笑,探出上半身,可怕的戒面朝细嫩的手腕划去。
就在同一时刻,白茸穷尽一生的力量,左臂急剧收紧。身子向上提起的瞬间右手甩过空中,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圆弧,弧线尽头是亮眼的银白。
㼆王的手松了,瞪着惊恐的眼望着下方,鲜血从喉管不断涌出。
白茸喊道:“我不是为梁瑶拖延时间,我只是想杀了你,为死在你手上的所有人报仇!”
㼆王张开嘴,却已说不出话,那双逐渐失去光亮的眼中映出一枚星影。他闭上眼,意识抽离之际,认出了那东西。
呵,狗日的冯显卿啊,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再搞暗杀的!
他又晃了几下,最后头朝下栽进池中。
白茸不敢向下看,忍着手痛,扒住栏杆,双脚勉强蹬在池壁借力,一点点往边上蹭。过了很久,终是蹭到一处突出的平台,从那里翻出栏杆。
他坐在地上,想哭想笑。可当若干情绪涌上,也仅仅是双眼空茫地望着天空,仿佛一个游离于三千境界之外的人在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露出一丝彷徨和不理解。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该去哪儿,那些刻意忽略的伤口好似重新裂开,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
他慢慢转过头,模糊的视线中是无数乱影。
也许是来救他的,也许是来杀他的。
但都无所谓了。此时此刻,生与死,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躺下,胸口剧烈起伏,强烈的困倦袭来,只想大睡一场。可是,眼睛却不受控制,睁得大大的。透过薄纱似的雾,有东西飘落,一簇接着一簇。额头、眉角、唇边……冰冰凉凉。
下雪了。
片片白羽在天地间飞舞,涤荡万物。世界凝固了,时间静止了,只有满幅的素白将他纳入其中。
终于下雪了,终于干净了。
他努力抬起手,想接住一片雪花,可当那细雪与掌心的血红融为一体时,素白的世界轰然崩塌。
隐约,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笑了。
终于,结束了。
第375章
39 丹陛之下
玉泽十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飘飘洒洒整整三天才停。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北风,裹挟上天的怒火,席卷而来,带走世间一切污垢。
风刮了两天。
风停的那日,白茸醒了。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脸庞,有一瞬间,他以为此前种种仅仅是一场梦魇。可是,当他看着殿内数张新面孔时,又难过地意识到那些杀戮是真实的,就如同周身无数伤痕所叫嚣的疼痛一般,不可忽略。
玄青和雪青都还活着,在骚乱之后他们意外碰上,一起躲进枯井中。有意思的是,他们选择的地点也在无常宫,就在后院排屋旁的一个角落,有树挡着,十分隐蔽。
至于为何选在那里,玄青解释,无常宫一看就是废弃宫殿,没有财物可供搜刮,贼军一般不会进来浪费时间。
他们在井内待了一夜,听着外面的杀声胆战心惊。约莫到了第二天午后,他们听到外面有欢呼声,断定援军已到,于是大着胆子从枯井爬上来。躲在床下的瑶帝也正是听出玄青的说话声才敢破开砖头钻出。
就这样,他们万幸地毫发无伤。
然而毓臻宫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阿凌后背中刀,重伤昏死,至今未醒。其余大部分人死在库房。玄青无不难过地说,那些人应该是听到风声后准备躲进库房里,借由厚重的大门做抵挡。只是门还未闩住,贼军便闯了进来,将他们尽数残杀,又把财物洗劫一空。只有小宫人阿鹭因为躲进浴室木桶内而侥幸未被发现,仅受轻伤。
另有一小撮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雪青猜测他们应该是趁乱出逃,至于有没有逃出去,不得而知。
白茸想起宫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真心希望那些人能逃出去。哪怕是卷了财宝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瑶帝听说他醒来,急急忙忙赶到,一见到他又是笑又是哭,想抱他,又怕弄疼他,一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抚摸他的长发,一遍遍亲吻发丝。
白茸也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瑶帝,千言万语堵在胸膛,化作泪珠涌出。
瑶帝将泪痕抹去,心疼道:“你伤得严重,能活下来真是上天保佑。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旁的事不要操心了。陈太医会每日待命的,朕就住在这里,日日守着你。”
白茸目光在屋内一扫,这才发觉靠窗的软榻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为宽大的木床,雕花砌玉,甚是华丽。
“您这两天就睡我屋里?”
“那当然,要不怎么能叫守着。”瑶帝亲自服侍他吃了些东西,又喝了药,尽心尽力,每一个动作都极近温柔。
待陈太医换完药,白茸重新躺下,问瑶帝:“一共死伤多少?”
“粗略统计九百多人。”瑶帝重重叹气,“这些是能数出来的,有的损毁严重,支离破碎,还有的被堆在一起焚烧,唉,根本辨不清了。最终数目应该千余。”
白茸心里难过极了,不禁歪过头去。须臾,听到瑶帝跟一个宫侍吩咐事情,不禁回望,正看见一个高个儿侍从走出房间。
“银朱?”他支起身子,语气急迫窃喜。
那人回头,陌生的脸庞显出一丝茫然,躬着身子道:“奴才名叫忆朱。”
他望着那张周正的五官和颇有棱角的下巴,默默让人退下。
再看瑶帝,面似白雪,眸如深渊。
他明白,那个用一声大喝敲开他混沌前半生的人,永远离开了。他甚至都没能再好好看看他的样子,脑海里只有那抹决绝的背影。
他重新躺回去,包裹纱布的手轻轻搭在瑶帝腿上。
屋中沉闷得可怕,也静得吓人。窗外的喜鹊叫声刺耳,将二人的思绪搅得无法安宁,甚至把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也震得起起伏伏。过了很久,暖光照耀进来,穿梭于尘埃之间,落在白色地毯上,投射出一道道金色光晕,形如利剑。
白茸的目光定在那些金光之上,正在远去的记忆急速回旋,恍然道:“梁㼆掉进鼍龙池了。”
悲伤从瑶帝眼中淡去,他重新打起精神,哼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些鼍龙饿了一两天,居然没吃他,只是在他身上咬了几口。”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在思索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茸也觉得奇怪,但想到传说,不禁笑了:“看来它们确有灵性,不肯沾染邪恶之徒的血肉。”又问及对其家眷如何处置,瑶帝苦恼道:“按理应该全家问罪处死,只是他的嗣君也是出自名门望族,一直在内宅吃斋念佛,是出了名的善人,如何处理他便成了难事。若依律下狱,自然是可以的,可如今已有人向朕求情,希望准许其归家,从此不问世事。该怎么办,朕还没想好。”
“那他的子嗣呢?”
“他没有孩子。”瑶帝皱眉,“听说,他这十多年来纳了几十个小侍,嗣药发了一箩筐,可就是不见有人结孕珠。”
白茸明白过来,一定是梁㼆能力不足,所以才导致他的王妃把精神寄托于佛祖,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轻薄于魏贵侍,却在面对急于宽衣解带的孙美人时不为所动,直接赏给其他人。
原来,脱了裤子就是个孬种。
“只惩首恶吧。”他说,“不要再因为他这样一个烂人而处死其他人了,我相信他的内宅家眷没几个是真心跟随他的,多半是身不由己。”
瑶帝点头。
白茸又问:“冯显卿呢?死了吗?”
“被杀了。”
“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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