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看出端倪,试探道:“这是结珠了?”
“刚半个月。”杨逭愁露出幸福的笑容。
白茸大喜,连连恭贺,心里却暗想杨逭愁拖到现在才结孕珠,真是沉得住气。这是看到他封后已是板上钉钉,然后才吃的嗣药,否则还要推脱呢。
不得不说,好一个人精啊。
杨逭愁此次前来,代表的是白家。虽说白茸和瑶帝之间已无婚礼,无须家族内的其他嗣人送亲,但瑶帝为了表示对白茸的尊重,仍然特许白家出一个嗣人,陪伴白茸乘车到乾坤门外,等候最后的接引。
他和杨逭愁说了几句闲话,玄青进来说时辰到了。
皇后的翟车与他之前乘坐的车子大有不同,它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车厢,更像是个移动的亭子,四面装饰有三层帐幔。从里到外分别是由孔雀和锦雉尾羽织就的柔软羽帘、由无数黑曜石和红宝石穿成的黑红间色珠帘以及最外面的用金蝉纱做成的清透纱帘。车子一动,纱帘飘扬,珠帘微摆,从羽帘缝隙中偶尔露出的身影带给人们最神秘的想象。
白茸坐在其中,身后是个结实的屏风,配有软垫。杨逭愁则跪坐在车厢内,腿下是柔软的白色长毛地毯和圆垫。他见白茸表情拘谨,柔声道:“哥哥别怕,到时候跟着赞引官指引,出不了差错。”
大概的流程白茸已经知晓,几个关键步骤还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演练了几遍,按说应该很熟悉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紧张。有一瞬间,他恍然又回到五年前的湖畔柳树后,想着见到瑶帝时该说什么,会发生什么,要是出错了会怎么办。
帘帐又是一阵晃动。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在那个冬日午后他曾经无数次低头又仰望的那条宫道,认出那块承载命运转折的地砖。也看到那些跪拜在宫道两旁的人们正虔诚敬畏地匍匐着,与五年前的他别无二致。
这太匪夷所思了。彼时,他跪在那里,眼中只有在地上乱爬的蚂蚁。而现在,他坐在翟车里,整个帝国尽收眼底。这五年的时光,短到恍如瞬息,又长到跨越半生。
车停了,外面飘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庄严神圣,仅仅听着,眼前就会幻化出神君下凡的画面。
紧接着,是赞引官的一声唱喝。
他尚犹豫着该不该出去,身前帘子一层层掀起。
车外,站着瑶帝。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忐忑化为云烟,撩动轻纱,乘风而去。
瑶帝伸出手,冲他微笑。四目相对,千言万语融进缠绵相交的视线中。
他被杨逭愁搀扶着,握住瑶帝的手,小心下车。双脚触地,世界安静下来。
眼前,一条长长的红毯直铺远方,与天仪殿连为一体,仿若虹桥。
瑶帝牵着他的手,并肩走在红毯上,好像上一次他以靖华真君之名入宫祈福那般,走得沉稳而缓慢。但不同的是,上一次周围总有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发出无声的算计和嘲讽,他甚至能听见那些飘在身后的议论和碎语。而此时此刻,红毯两侧插满紫红色旗帜,广场上站满了人,目光迥然却饱含臣服的敬畏。再也没有不合时宜的窃窃私语,天地间,只有旌旗呼啸。
恍惚中,高大的天仪殿近在眼前。
进到殿中,瑶帝并未升座,而是立于玉陛之上,示意宣召官承接玉册,开始宣读诏书。
白茸在陛前跪下,仰望高高在上的瑶帝。朗朗之音从头顶上方飞向殿外,盘旋于众人耳际,又伴着艳阳播撒至广袤的云华大地。
诏书中,他“懿柔淑哲,纯粹雍和”;他“率礼无违,倍有嘉德”。
他听到了这一生所能听到的所有溢美之词,其中很多词汇一知半解。接着,在那些赞美声中,听到一句话。
——非朕私念,具兹以实。
他暗自惊讶,看向瑶帝。后者露出灿烂的笑容,眼中深情满溢,亦有些许调皮。
他也笑了,并且骄傲地认为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说到他心坎里,等典礼结束,一定要把起草诏书的人好好奖赏一番。
长长的册文宣读完毕,他叩首起身。瑶帝亲自拿了册宝交到他手上,朗声道:“从今日起,朕与江山,皆属于你。”说罢,轻轻点吻他的唇。
在场之人,无不为之震动。
一个皇帝,在所有人面前吻了皇后,哪怕仅仅是蜻蜓点水,也足够在史册上大书特书——在此前三百年间,还没有哪个皇帝这样做过,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如此深爱着他的皇后,以至于要以江山为聘,权力倒置。
白茸看着手里的玉册和金印,鼻子发酸。
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是为他而说,如同梦一般。
瑶帝执起他的手,来到天仪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皆跪下来,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一声声“皇帝陛下万岁,皇后陛下万岁”冲破苍穹,直达天听。
伴随震天的喊声,他颤栗着,心如白帆颠簸在滔天巨浪中,而精神却又极度安详,眼前掠过一幅幅画面。
他在花园里被晔贵妃捉弄;在慎刑司被昀皇贵妃诬陷屈打;他被推入无常宫,又从无常宫被拉出;他在庄逸宫与众人对峙,在毓臻宫被迫喝下毒酒……一桩桩、一件件,如昨日发生,触手可得,又像流浪在时间洪流中的另一世,遥远而陌生。
他深深呼吸,望向遥远的天际。
在亘古不变的湛蓝中,一群鸽子飞过。
瑶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问:“在看什么?”
白茸收回目光,清澈的眼眸倒映一抹剪影,面容恬淡而沉静:“人间。”
第376章
40 尾声
距离那场轰动一时的封后典礼已经过去半个月,白茸已经很好地适应了新身份。
在被封为皇后的第二天,他便下了第一道皇后懿旨,封圣龙观道尊全真子为国师,可随时入宫觐见。
瑶帝对此,全无异议。
第二道懿旨,便是加封仪鸾佥事单思德为正四品仪鸾青卫指挥使,成立青卫司,大量征召能人异士。对内取代御林军,负责宫城安全,对外则监视、侦讯百官,专门稽查重案要案,只接受帝后二人差遣,亦可随时出入宫廷呈上密报。
相较于第一道懿旨,朝堂对第二道懿旨反应强烈,可是谁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首辅杨大人甚至宣称此举有利于朝廷官员清正廉洁。然后,扭头回到家中召开家族会议,要求家眷子嗣在外行走时切不可议论朝政,戒骄戒躁。唯恐自家人被监视,抓住把柄。
不过对于这些,白茸是不以为意的。他以私人名义准备了一桌宴席,邀请全真子、单思德和白莼参加。席间,他举杯望着众人说:“敬咱们在圣龙观的日子。”说罢,一饮而尽,又斟满,说道,“我能有今日,皆是诸位功劳。未来,我们共享通途。”另外三人亦举杯同庆,喜悦溢于言表。
如今,白茸每日也会举办晨安会,包括昀皇贵妃在内的所有嫔妃们都会齐聚一堂,冲他行跪拜大礼。
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那些人齐声喊着“皇后圣安”时,他飘飘欲仙。
但是,相对于其他人的顺从,昀皇贵妃很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行礼时嘴都张不开,表情淡漠,目光涣散,似乎没睡醒。白茸怀疑他根本就是只张嘴不出声。不过,他也理解季如湄的心塞,因为就在封后大典的第二日,瑶帝曾想下旨降皇贵妃头衔为贵妃,理由是自古皇后与皇贵妃不并立。
为此,季如湄跑到银汉宫大闹了一场,声称要是降位就死在瑶帝面前。瑶帝对他这种动不动以死要挟的行为十分反感,不为所动。一看硬的不行,他又马上改变策略,说道:“陛下册封皇后时有违祖制的地方还少吗?”接着,掰着手指数起来,“帝、后二人服制相等,难道不是有违祖制?皇帝亲自在乾坤门外接引皇后,难道不是有违祖制?内宫嫔妃与外朝大臣齐聚天仪殿前叩拜恭贺,难道不是有违祖制?怎么单单到了我这里,就要遵循祖制?陛下宠爱皇后,可也不能如此对我啊!”说到后来声泪俱下,如泣如诉。
他哭得梨花带雨,一声声控诉听得瑶帝无言以对,又心疼起来,最终作罢。不过,他不想白茸为此事感到难堪,毕竟皇贵妃头衔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后地位的一种威胁,于是马上下旨封赏白莼,由蓟州伯晋蓟国公,世袭罔替。
事后,瑶帝又颇感歉意地向白茸说明情况,期间还骂了季如湄几句。
白茸一见瑶帝这般低声下气,也就不计较了。事实上,他并不十分在意内宫的位阶,只要他是皇后,管他底下的人是什么妃。他真正在意的,是白家拥有了可以永远传承下去的公爵之位。
在他看来,这买卖划算极了。
而且,最让他高兴的是,白家成为了尚族,他终于拥有了曾经看轻他的人所拥有的一切。现在,他可以跑到那些人的坟茔上大笑一场了。
与白氏一同享有此殊荣的,是杨氏、佟氏和周氏。这三家,一直是瑶帝的拥护者。
对此,夏氏颇有怨言,却无可奈何。
三月底,曾在隆福宫养伤的拂春请求觐见白茸。
对于拂春,如果说白茸之前对其的感觉仅仅是冯氏党羽之一,那么现在却认为那是真有神护佑的奇迹之人——贼军来袭时,拂春还躺在床上养伤,身上又被砍了一刀,仍然未死,侥幸活了下来。
这是何等好运啊,白茸见到伤痊后的拂春时,恨不能去摸一摸他的头,沾沾运气。
拂春是来请求离开的,想回燕陵。
不过白茸却知道,他想去灵海洲。
现在,曾经被纳入云华版图的灵海郡又复国了。它的光复极具戏剧性却也在预料之中。
昕嫔曾说过,大战在即,可冯显卿的军队却走了大半,很有可能是燕陵北部有变。根据事后来看,昕嫔的判断极为准确。
与灵海洲和云华接壤的北域小国狄方打着为颜氏复国的旗号趁云华内乱出兵,直取灵海洲曾经的王都延城,试图在灵海洲扶植一个傀儡,以此达到吞并灵海洲的目的。
如今,狄方立昊天王的长子为王,成立了傀儡政权。
拂春此次奏请离宫,很可能就是去寻亲。因为根据被俘的燕陵军供述,冯显卿曾留有一些亲信替他镇守北燕城,拂春的父亲就在其中。可是,在朝廷的兵马围剿北燕城冯氏主宅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后来,他们才知道,是灵海洲接纳了逃难而来的冯氏余孽,以及趁乱杀出重围、一路北上逃窜的楚将军。
瑶帝知晓后并没有和狄方撕破脸,仅仅是要求对方将楚将军的人头交出,然后再次承认灵海洲的地位。狄方和灵海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楚将军从还没住热乎的房子里拉出斩首,把身首分离的两部分送了出去,换取暂时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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