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并没有点破拂春的意图,考虑了一下,同意除去他的宫籍,放他离开,还特意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做路费。
拂春临走前跪拜叩首,说道:“有件事我必须忏悔,冯漾的杀手是我找来的。一共三人,第一个人在放生会上除掉了购买毗香红花的宫人,又潜入许太嫔宫中企图盗窃。第二个杀手,则是埋伏在花园,企图刺杀您。第三个人,则奉命去尚紫苑灭口。这三人皆是玉枫会馆的人,由我引荐给冯漾。”
白茸怔住,旋即释然,点点头:“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
此后,拂春就像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视线之内。直到百余年后,民间惊现一本名叫《梦羚录》的笔记故事,其中涉及大量宫廷秘辛,最多的莫过于对废后冯氏的描写。官府查抄书坊,得知是一廖姓之人偶然翻得其祖父手稿从而编纂出来的。问及其祖父是何人,怎能知晓众多秘闻,那人只是摇头,只道其祖父性情古怪,寡言少语,年过四十才娶亲生子。婚后开了一家文书铺子,专写各种讼状、契书、婚书、请柬和悼词挽联等维生。谁也不知道他生前还曾写过这些东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鉴于拂春的先例,紫棠也请见白茸,希望能离开帝宫。
这一次,白茸没有同意,说道:“我好歹也是应了你的恳求,救了庄逸宫那么多人,你就没有半点表示?”
紫棠稍一思索,便知是何事,意识到他怕是出不了宫了,因此诚惶诚恐地跪下,说道:“奴才替所有人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奴才愿当牛做马报答您。”
白茸叫他起来,含笑:“你人聪明,前些日子在墨修齐身边当差,真是委屈你了。不如换个地方吧。去碧泉宫。”
至此,紫棠又成了碧泉宫的二等宫人,两个月后又升为二等首领宫人。一开始,昀皇贵妃很抵触他,可久而久之也就接纳了。
五月初,瑶帝突然下旨查抄陇西墨氏。罪名很简单,墨修齐私开乾坤门放贼军入内宫城,视同谋反,墨氏家族全诛。白茸听闻,下令暂缓旨意传达,找到瑶帝,说道:“陛下两个月前大赦天下,现在又要诛杀千人,前后反差未免太大。况且,墨氏虽该死,但那些旁支从未参与政事,若也要处死,岂不太冤?不如将他们分散开来迁往各地居住,以后各自生活,再难成气候。”
瑶帝觉得有理,便如此照做了。
这样一来,只剩丹阳应氏胆战心惊地过活。之前他们因为争家主之位,闹得不可开交,现如今看到与他们一江之隔的墨氏主家被处死,旁系却侥幸偷生,又马上谦让起来,一个个兄友弟恭,恨不能马上远离丹阳,唯恐和家主扯上半点关系。
不过,鉴于他们没有过多地参与宫廷事务,其后也算老实,瑶帝暂时没有动他们的打算。从此,应氏慢慢淡出社交圈,虽然落魄了,但最终保全家族性命,是四大尚族中唯一善终的家族。
待到初夏,宫里举行了春选。
本来,春选是要在瑶帝寿辰之前举行,可是因为三月举办封后大典,这件事便被一推再堆,直到六月才得以办成。
白茸虽是首次经历这种事,做起来却是尽心尽力,和昀皇贵妃一起,把此次春选办得十分到位。这一次,昀皇贵妃为了找白茸不痛快,一反常态,挑选的全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对此,白茸无可奈何,因为他是皇后,理应为皇帝挑选美侍。扩充后宫,那是他的职责之一。
那几日,昀皇贵妃像打了鸡血,雄赳赳气昂昂,好似又回到了盛宠的时候。
白茸看他不顺眼,随便找了个出言不逊的罪名,将他禁足在碧泉宫中。只是,季如湄终究是高位,瑶帝又念旧情,关了不到三日就又放出来。
某日清晨,白茸正与侍从们流连于花园,欣赏含珠带露的玫瑰,路过一条小径时,忽听谈话声。
四下寻找,原来是从不远处的花墙后面传来的。
“我进宫已有数日,却始终不见皇上召见,这是为何?”说话之人声音清脆甜美,颇有当年晗贵侍的几分娇纵。
“您不要着急,许是皇上事忙。”应该是个宫人答话。
真是有意思啊。
白茸暗笑,看来新来的也是心急之人,仅仅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争宠了。
他正欲离开,却听那人说道:“皇上哪儿是事忙,只不过是因为被皇后牵绊,所以才脱不开身。我来之后做过统计,最近二十天中,皇上有十一天都歇在宸宇宫,四天碧泉宫,剩下五日匀给几处宫殿,那些有名有姓的还不够平分呢。”
“可根据礼制,皇后要率先诞下皇嗣,所以于情于理,皇上都会常伴皇后左右吧。”
“皇嗣?”说话之人冷笑一声,“他怀得上吗,生得了吗?宫中早有传闻,咱们这位白皇后可是无法生育呢。”
“天啊,您快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大早上起来谁来这儿啊,也就我这没人陪的有工夫遛弯。”声音明显顿住,片刻又道,“说起皇后来,人家这个白字那可是名副其实,下不出崽儿却能白捞一个皇后,真是走了狗屎运。”
听到此处,白茸心中一阵强悸,险些气晕过去。
又听那声音道:“我要是他,就该立即分发嗣药,让众人为皇上开枝散叶,而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一句话太糙了,玄青实在听不下去,看了白茸一眼,得到确认后立即快步绕到花墙另一面,喝道:“你们说什么呢,胆敢背后议论皇上和皇后?”
二人知晓玄青身份,立时皆呆如木鸡,一动不敢动。
须臾,白茸慢悠悠出现,看着面前穿金戴银的丽人,似笑非笑。
直到此刻,那两人才如梦初醒,扑通跪下。
白茸不理那个宫侍,看了看美玉似的妙人,笑道:“丁采人深得养生之道啊,天刚亮就在这儿练嘴皮子呢。”说话时,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个石雕。
丁采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声道:“都是我胡说……”
“怎么能是胡说,我在后面听着以为是唱歌呢。你既然这么想为皇上暖被窝,我要再不安排上,就显得我这个皇后当得太失职了。”白茸扭脸对玄青道,“去跟彤史说,马上准备嗣药,今夜丁采人为皇上侍寝。再知会一声碧泉宫,让皇贵妃也抓紧时间,别成日玩捶丸了,否则被别人先捶了都不自知呢。”
玄青颔首,转身欲走。
丁采人做梦也想不到仅仅是说了几句话,就一下子得罪宫中最贵重的两人,满脸惊恐,慌不择口,喊道:“哥哥慢行!”
玄青回身道:“奴才可当不起这声哥哥。”不过,脚步到底是停下来。
白茸上前钳住丁采人姣好的下颌,垂眸道:“采选时,尚仪局的人没教过你规矩吗?以为进了宫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可以口无遮拦?”
丁采人身子直哆嗦,发出幼猫似的哀叫:“我知错了,陛下饶了我吧……”
“曾经比你强大千百倍的人都被我踩在脚下,成了一把枯骨,而你不过米粒之珠,也敢与日争辉?真是自不量力。”白茸说罢松开手,抽了一耳光,直把人打趴下,捂着脸啜泣。
他向前走去,将那一声声“陛下饶命”抛在身后。
走出一段路,玄青问道:“那还去不去尚仪局了?”
白茸道:“我刚才说的,你还照办。”
“碧泉宫那边也要去说?”玄青有些糊涂,这件事跟皇贵妃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单纯只是想气一气他?
白茸边走边道:“丁采人新入宫廷如何能知道我难以承孕之事,还不是季如湄放出的消息,想迫使皇上赶快给他嗣药。如今,我让丁采人先得药,看季如湄跳脚去。”
“那如果丁采人真承孕了呢?”
“他若结了孕珠,还能活吗?只怕到时候一尸两命。”白茸冷笑了几声,眉目忽又黯淡下来,“罢了,你去跟彤史说,让他随便找个药丸好了,丁采人虽然言论可恶,但也罪不至死,要是真被季如湄害了,我也不落忍。”心底暗想,若是佟、杨、周三家知道他无法承孕,势必会有所动作,把自家人也送入宫中,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番混战。
正思索着,迎面走来几位美人,一起向他行礼。为首一人霞姿月韵,贵气逼人,便是昀皇贵妃曾经提起的夏家专门送来侍奉瑶帝的夏公子——虽未经过春选,却直接封了选侍,可谓走后门进来的,且一来就高人一等。
他仔细端详眼前这张脸,双瞳剪水,皓齿红唇,恰如海棠醉日一般,完美得令人惊叹。在他印象里,只有冯漾和郭绾能媲美这张脸。然而夏选侍的美又和冯漾的世俗嫣媚、郭绾的清冷出尘不同,很难一下子说清是什么感觉,好似高山流水中燃着一团火。
他被那团冷焰烧得难受,微笑着冲他们颔首,然后离开了。
路上,他问玄青:“你对夏选侍是什么感觉?”
“奴才觉得他很危险。”
他默默笑了,这也正是他的直觉。
来者不善。
他甚至已经猜出夏氏的想法,既然瑶帝可以废掉冯皇后,也就可以废掉白皇后;既然可以册立白皇后,那么也就可以册立夏皇后。
步上宸宇宫的高台,他远眺喷薄而出的红日和被照耀其中的广袤帝宫,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神霄绛阙,飘向远方。
也许季如湄说得对,这条路没有终点。
然而,季如湄不知道的是,在这条永无尽头的路上,他再也不是孤单无助、彷徨无措的白茸。
现在,他是云华的皇后,此后余生都将与权力同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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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啦,撒花!
首先,非常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无论对此文如何评价,没有半途弃文,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和欣喜。
其次,有些关于人物角色的话想说一说。
最先要说的就是瑶帝。很多读者都觉得他窝囊昏庸,不像是皇帝,但我要说的是,纵观中华历史,英明神武的帝王也没几个,绝大多数就是庸庸碌碌的打工人,只不过工位恰好是个皇座。而且,英明神武和杀伐决断的帝王后宫里也出不了宫斗。前者用智慧摆平一切,后者用武力摆平一切,后宫里的人乱不起来。只有没有能力的皇帝才能把自己的家管得一团糟。放现代社会就是,每一个婆媳矛盾的源头都站着一个无能的男人。
所以,作为宫斗文来说,瑶帝的性格算是合格了,既有皇帝的身份能让他在表面上压一压,又有着平庸的内里,让那些能力超凡的宫斗选手们不把他放眼里,一个个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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