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正打算就寝,接到奏报后险些吓晕过去,披了衣服就往外跑。刚到银汉宫外,就见月色之下,一人缓步走上高台。
宫灯照耀,衣衫上鲜血淋漓。他的阿茸宛如浴血归来的战士。
他闭了闭眼,甩开脑中鲜红,俯身亲吻伤痕,舌头摩擦崎岖的创面。继而解开白茸的衣襟,一路向下舔过乳粒和胸膛。
情欲渐起,尾骨激荡起浩瀚淫浪。
温凉的空气缭绕火热的躯体,瑶帝急不可耐地脱下外衣。
可也仅仅是外衣。
一只手按住紫褐色的印花衫子,手背上有条暗色疤痕。
“我累了,陛下。”白茸轻轻说,平静的双眼中倒映如痴如醉的脸庞。
瑶帝沉默起身,重新穿好衣裳,又帮白茸把衣服拢好,说道:“累了就睡会儿吧。”把人拉起来,带到一间寝室。
白茸和衣而卧,脸冲里面,背对瑶帝,说道:“您别走,就在这儿陪我,好吗?”
瑶帝身下还热着,正想溜出去找别人解决一下,可在听了白茸那淡淡的略显疲惫的请求之后,又不想出去了。
他靠床坐下,手一下下捋着白茸的长发,把燥热跃动的心也一同按下去。
渐渐地,沸腾的血液安静下来,方才还波涛汹涌的欲海此时却无一丝涟漪,瑶帝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沉静。仿佛回到很多年前,他在殿中守候重病的嗣父,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想多余的事,心思是空的,可是心上又是沉的。
墙角座钟的摆锤晃动着,他听着细微且规律的节奏,渐渐陷入沉眠。
直到此时,白茸才翻过身。
他摸着颈上的链子,仰视这片土地上的至高君主,视线在熟悉的容颜上一遍遍描摹。
很久以前,他还在无常宫的时候,曾问崔屏,什么才算真正的爱。
崔屏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爱你,不要看他愿意为你做什么,因为愿意做的事很大程度上也满足了他的需求。要看他愿意为你不做什么,不做意味着克制。一个愿意为你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才是最爱你的。因为这表示他把你的意志凌驾于他之上,这是对你的尊重,而尊重才是至爱的体现。至于那些山盟海誓,哄小孩子罢了。”
时至今日,瑶帝学会尊重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作为帝王,梁瑶一辈子都学不会尊重为何物。但是作为他的阿瑶,终究是进步了一点点。
良久,他再次翻身,回想着枯草地上的绝望、毓臻宫院内的哭求……真正睡去。
***
斑驳的墙壁,昏黄的灯光,逼仄狭小的空间令冯惠农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十分不适。
他被带到这里仅仅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可鼻腔内已经充满铁锈味儿。
他熟悉这种味道,是血。不是一两滴,也不是一两滩,而是用盆来计算的血水。
隔壁的某个房间,正进行着最惨无人道的酷刑。透过墙壁,他甚至能听见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铁器掷地的声音。
他心里盘算各种刑罚,有哪些会用到沉重的金属器具呢?肯定不是夹棍,那玩意儿是木头做的,发不出清脆的哐啷声;也不是针板,那东西不需要搬起来使用;更不是碎头机,因为从以往经验来看,没有犯人能在头骨被夹碎的情况下惨叫那么长时间。
他忍不住趴在墙上听,惨叫与潮湿的墙砖产生共鸣,手掌下的砖缝持续震动,令他心肝俱颤。
隔壁到底在干什么?
断指?挖眼?还是剥皮?
早年间在刑部大牢巡查时见到的种种恐怖画面像走马灯似的重现眼前。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不久以后,他也会沦为在刑具之下惨叫、翻滚乃至失禁的人。
他抱了抱自己的身子,给予这具躯体最后的安慰。
门打开了。
他定在原地,浓重的气味直击脑髓,不禁弯下腰干呕。
单思德看看身上的皮围裙,不好意思道:“来得匆忙,没换件干净衣服,冯大人多担待。”双眼扫过小桌,笑脸猛然冷下,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小吏怒道,“真是狗才!冯大人是朝廷重臣,是贵客,怎么能连口茶水都不给呢?这个月的俸银别想拿了,全缴上来买桐油,正好给那大杖漆上。”
小吏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对着冯惠农赔不是。
冯惠农不在乎有没有水喝,注意力扑在单思德最后的话上。
刑部打板子用的是竹木制成的轻杖,大杖通常是用来拷问冥顽不灵的重刑犯。它长约四尺半,足有手臂粗细,打人的一端涂有黑漆。这种棍杖因为是实心,特别沉重,别说挨打的受不了,就是打人的有时也会因为用力不当导致腰部受损。甚至,曾经还发生过犯人已被按下等着挨打,可行刑的一扬棍子却先闪了腰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荒唐事。
这样的刑具因为太容易致死,刑部是不轻易使用的,多为闲置,因而那上面的漆从来没上过油。可是御囿仅仅重开两年,大杖就得重漆,可见不知动用了多少回,打死了多少人,才把漆给磨掉。
他这厢胡思乱想,心惊肉跳,单思德已脱了血糊糊的围裙和套袖扔到一边,正用雪白的帕子挨个擦拭手指。十个指头擦完,个个干净,帕子却已染透猩红。
“单大人……”他正欲开口,只见刚才的小吏端着茶盘走进来,为他倒满茶水。
“冯大人请用茶。”单思德笑眯眯道,“这里常年湿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冯惠农捧着茶杯犹豫着,深吸几口气,喝了下去。他以为会头晕目眩或是腹痛难忍,未料什么都没发生,那就是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茗。
这让他心里镇定多了。
“不知单大人找我何事?”冯惠农道,“皇上只说让我暂且居家,并未下别的旨意。”
单思德道:“皇上让我审讯几个和方首辅来往密切的人,想问问关于方首辅的一些事。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推说不知,让我实在难办。不得已才把您请来。我想着方首辅也算您的半子,您应该对他的事不陌生才对。”
冯惠农沉声道:“你刚才就是在审讯他们?”
“正是。”单思德坐在他对面,一拍大腿,无奈道,“实在是难搞啊,他们不说实话,我交不了差,只能寻些非常手段,加以劝诫。”
“怎么劝诫?”冯惠农表面沉稳,可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无非是些‘倒挂金钟’的把戏,不值一提。”单思德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茶,慢慢抿着。
闻言,冯惠农生出一身冷汗,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四个字上,没有余力动弹一下,倒真像个座钟一般。
此“倒挂金钟”可没有情事中那般风骚旖旎,而是万分残酷。它脱胎于冯臻发明的酷刑“相思锁”。所不同的是,它是将受刑人手脚捆缚后,直接用带铁链的铁钩从谷道把肠头钩出,再缓缓提起铁链,随着受刑人离开地面,自身重力会迫使肠子一节节脱出体外。只要半个时辰就能毙命,比“相思锁”用的时间短上很多,同时也更加痛苦。据说,受刑人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肠子被拉扯出体外的撕裂感,而“相思锁”仅仅能感到沉重的钝痛。
对于这种太过于残忍的酷刑,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们连提都不愿提起,更遑论使用。如今出现在御囿,只能说瑶帝已经不满足当个昏君,而是开始比肩其曾祖,准备当暴君了。
可是,这些话冯惠农怎么敢说呢,非但不敢,更担心自己也被挂上杆子。他努力保持应有的风度,沉吟道:“不知单大人想问什么?”
单思德茶喝够了,一抹嘴,答道:“所有事,相信冯大人一定会知无不言吧。”伸手掸了一下袍子。
冯惠农的视线随对方手上的动作而微微跳跃,片刻后才意识到,那衣服上总也掸不干净的东西是由点滴血迹连成的红线。他咽口唾沫,动了动身子,几番权衡之下,缓缓道:“这要从何处讲起呢?”
“就先从‘方蝶之死’开始说吧。当时他一口咬定人是死在御囿,我可真是比那六月雪天都冤呢。”
冯惠农重重叹气:“我早说过让他放了那家人,可他就是不听……”
事已至此,他再也没什么顾虑,一开口便洋洋洒洒说了两个时辰,仅仅茶水就灌下三壶。
他一边说着,房中还有三人同时记录,所用纸张足够誊抄一部演义故事。
说完后,单思德让他在装订好的口供上签了字,然后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御囿。
临上马车,冯惠农握住单思德的手,慨叹:“我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还请单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放我全家一条生路。”
单思德望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郑重点头:“冯大人放心,皇上宅心仁厚,一定会体谅您的苦衷,也记得您这些年的功劳。您现在回去吧,保重身体,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为国效力。”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这时,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吏凑到身边,哑着嗓子问道:“皇上真能赦免冯大人吗?”
单思德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御囿,边走边道:“晦妃毒杀太皇太后的事太大了,冯氏就算把他除名也无济于事,血缘关系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皇上一直想处理四大家族,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须知斩草要除根啊。只不过,冯大人会因为刚才的那份口供而多活些日子罢了。”
也许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小吏没再吱声。
单思德叹口气,说道:“把那几桶猪血赶紧倒了吧,本来地底下就不通风,那几桶血放久了,别说底下,就是园子上面也有怪味儿。”
小吏应下,又邀功似的笑了笑:“刚才我喊得还挺像吧。”
“像,像极了要死的人。你一出声我都吓一跳,更甭提听墙角的冯惠农了。”单思德道,“赏你二钱银子买包胖大海喝去。你这嗓子得保护好,以后少不得学上一学。”
说完,他一头扎进地道。
那份口供的内容太多了,也太重要了,简直石破天惊,他初听到时,身体抑制不住颤抖。
现在,他要好好整理一下,亲手为瑶帝送上这份大礼。
而在这之后,他将凭借这份大礼在新的格局之内占得一席之地。
第364章
28 密令(上)
自从白茸主动去银汉宫后,就一直住在那里。但瑶帝一反常态,没再要求欢好,而是一心扑在政务上,御书房里的坐垫俨然成了新宠。
对此,白茸并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前朝已经乱套了。
瑶帝在看到单思德呈报的长达五十六页的报告之后,马上下令查抄方府。尽管没有搜出有力的物证,也没有把方首辅怎么着,但大家都清楚,方胜春完蛋了,撤职查办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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