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小了,湿气越加浓重,水雾飘进殿中,白茸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再待下去,这场对话毫无意义。
他望着昱贵嫔脖子上的淤青,问道:“为什么要自尽?想把皇上引来,然后朝他撒撒娇,再一同回忆往昔美好时光,请他赦免你的罪?”每说一句,声音就变得更加锐利。
昱贵嫔似乎感觉不到寒冷,扯了扯单薄的袍子,倒在椅中,好似一团白绸。
“为什么要烧慈明宫?”白茸又问。
“你管不着。”昱贵嫔昂起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傲然。
白茸道:“好,你们兄弟之间的烂账我不管。不过你最好别再搞小把戏,也别想着皇上会念旧情把你放出去。皇上已经授权我处置你,在我想好对你的裁决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说过会让我参加你的封后大典。”
“当然,在这之前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昱贵嫔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前方,面前那张并非多明艳的脸上有着最恣意张狂的笑。
他茫然地看向别处,可到处都是虚空的,无处落眼。视线只能飘向更远处,穿过流转的时间,凝望碧空之下最盛大的典礼。
皇极殿前,他仰望、跪拜、口颂礼赞,然后被押走、被处死。当他裹在草席中运出宫城的时候,白茸仍站在百官前,接受朝拜。
真是残忍。
最荣耀的时刻与至暗时刻重叠,那是白茸的又一个起点,也是他生命的终点。
那就是白茸给他的终极报复,用一个充满希冀的未来把他拖向绝望的深渊。
他闭上眼,滴落两行泪。
“你到底想……”眼眸再度睁开,对面却已是空空荡荡。恰如很久以前的某个冬日,他们擦肩而过。颔首抬眼之间,天地之中也是这般空寂,唯有谜一样的气质融进红墙白雪,与他结下一段孽缘。
梦曲宫外,白茸钻进软轿,
正要起轿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须臾,玄青掀起帘子禀报:“缙云想见您。”
他从小窗看,宫门两旁各有一个穿着蓑衣的宫人伸手拦着,缙云就站在门槛内,身上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焦急地冲软轿方向张望。
“主子要见吗?”玄青回头看了看,说道,“他好像要给您什么东西。”
白茸想了片刻,说道:“你问他有什么事,至于东西,你先看看是什么,然后再呈上来。”
玄青撑伞,去而复返,把东西交给他。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块金锭。
“奴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只说物归原主。”玄青表情微妙,说道,“会不会是想贿赂您,把他自己摘干净?”
白茸道:“缙云对昱贵嫔甚是忠心,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抛下他主子。况且,身为近侍他摘不干净,昱贵嫔做的那些事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拿起金锭掂了掂,倒过来看,底下赫然刻着“玉泽十三年内宫监造处制”的字样。
这是……
他心思一动,忙把帘子完全撩起。透过雨帘,只见朱红大门关得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人。
梦曲宫内,一动未动、神思恍惚的昱贵嫔对步入殿中的缙云问道:“东西给他了?”
缙云点头。
“他真的会放过我吗?”
“会的。想当初旼妃几乎置他于死地,他都能顾念救命之恩放他一条生路,何况您当初既有花园仗义执言,又有冷宫赠送财物。没有您,他不可能活着出无常宫。”缙云紧挨着主人坐下,用帕子擦净脸上雨水。不过,他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没着没落。也许那位也正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因而无论昱贵嫔做什么,都逃不出一个死字。
“现在,我真后悔做了那些事。”
缙云放下帕子,不知“那些事”指的是救人还是害人。他望着主人迟疑道:“现在该担心的是冯家谋反的事。奴才听守门的人说,从安庆宫搜出密谋的书信。”
“什么?!”昱贵嫔惊呼,“这怎么可能?父亲从没流露过这样的想法。”
“不管是不是流露过,如果两军开战,恐怕皇上会先拿您祭旗,到时候就算贵妃愿意留您一命也……”
昱贵嫔脑中闪过被斩首的画面,缩了缩脖子。要真有那么一天,刀砍下来的时候,会感觉到疼吗?又想起看过的演义故事,里面提到过祭旗。将人绑在三军之前,扔进沸水里烹杀,肉煮熟了还要分食。
这太恐怖了,他不禁捂住脸,不敢直视脑海中血腥一幕。
而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悄然而起。他慢慢抬头,眸色暗黑而疯狂:“你说……要是冯家赢了呢?”
缙云倏然怔住,慌忙捂住昱贵嫔的嘴,急道:“您是真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自古谋反哪有好下场?”
昱贵嫔甩开缙云的手,发出高亢的笑:“谁说没有好下场,当初梁氏就是造反赢了江山,为什么冯氏不可以?只要父亲拿下双阳关,攻入尚京指日可待。到时候,我就不是罪人,而是新朝显贵,我和修齐就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他站起身,绕到后堂暗室,跪在一个软垫上开始祈祷。他时而仰望时而垂头,说出的话含含糊糊,如果三尺之上真有神明,一定会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到。
***
几乎同一时刻,几百里之外的峡谷隘口,高大的关楼之上,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冯显卿望着腰肢柔美的舞伎,眼中笑意十足,视线像长了手,正上下拉扯舞伎身上的纱衣。
然而,心里头却是明镜一样。
这场宴会来得可疑。今日之前,他甚至没有见过双阳关的楚将军一面,只知道楚将军是三四年前突然调任的,之前只是个边陲参将,除了配合当地衙署围剿山匪之外,几乎未立任何战功。
这样的人,必定是依托某位重臣的裙带关系才捡到肥差。要知道,双阳关修在天险之中,是个四方关城,两边尽是高山,只有中间一条狭长小路,骑兵跑不开,攻城的云梯也送不到跟前,两边山体上方还开凿出一段栈道与关内城墙相通,可供弓箭手使用。只要敌军接近关口,无论从南北哪个方向攻打,都会落入三面包围,讨不着好。关城之内,还有粮仓和一小块开垦出来的农地,纵使被围困,也不怕没有粮食。因此,双阳关虽然重要,守关却甚是轻松。
不远处,舞伎身子飞旋,两条修长的白腿在开衩的衣摆下时隐时现,脚踝上的铃铛叮直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心思却飘回几天前。
他是七日前接到瑶帝传书的,信中要求他即刻进京述职。
这有点不寻常,以前还从没发生过尚族家主们去尚京述职的先例。事实上,他们虽然受封于朝廷,管理属地,可实际自治程度要比别的州府高得多。这是历代皇帝默许的。
他在犹豫中度过三天。待到第四天,从北燕城云集的客商那里传出一则小道消息。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差点把他劈晕过去。
姑且不论消息真假,此时再回头看瑶帝让他来尚京的旨意,就显得十分惊悚。
那不是让他去述职,而是让他去受死。
去还是不去,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若上路,走的就是黄泉路;若固守不出,瑶帝会将他视为抗旨,更有理由杀他。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思来想去,经过无数次研判之后,他决定冒险赌一把。原因无他,冯漾还在尚京,万一其中有误会呢?若被证明确有其事,他也要跟瑶帝求求情,至少放冯漾一条生路。毕竟,当年冯臻害了那么多人,也没被处死。
一曲终了,舞伎转到桌前,朝他抛了个媚眼,腰胯向前一顶,伸出手来。他顺势在那素腕上一抹,揽人入怀,将杯中酒水倾倒在美人嘴中。然后,把人推开。
美艳的舞伎扭着身子走了,为没有钓到大鱼而怏怏不乐。
冯显卿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诸多随从幕僚,几番眼神交流,对身着戎装的大汉说道:“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楚将军听说了没有?”
楚将军虽有些中年发福,皮肤却白,若仔细端详,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他思索片刻,朗声说道:“数日前,靖华真君下凡显现真身,观星台上火凤展翅,可谓盛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冯显卿微微一笑:“是关于我儿冯漾的。”
楚将军眼神闪烁,放低嗓音,虚声说道:“令公子的事涉及内廷,我一个守将如何能知道。不过,关于冯先生的事,我这里倒有一条可靠消息。”
“关于我的?”冯显卿惊异,不禁看了看左右,这一看却吓一跳,两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排持刀卫士,一个个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楚将军呵呵笑了笑,为二人斟酒,举杯道:“冯先生且安心,不妨先干了这杯,再听我细说。”剑眉之下,双眼露出精光。
冯显卿自知已落入对方手中,一时难以脱身,倒不慌张了,举杯致意,一饮而尽。醇厚热烈的酒水入喉,自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直冲心尖。他有些眼晕。
楚将军看着他,冷冷道:“皇上圣谕,冯氏谋逆,就地正法。”
冯显卿身子一震,张了张嘴,像有什么东西扼住喉舌。
他茫然地看向窗外。
此时,万仞高山,寒风呼啸。
第366章
30 以牙还牙(上)
从梦曲宫回来后,白茸一直想着金锭的事。
好一个“物归原主”。
他把金锭拿在手里反复看,每看一遍,脑子里就会重现玉泽十三年秋天游园会时的画面,以及其后说过的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的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如今,这份恩情他确实记得,只是因着救命之情,他该怎么处置昱贵嫔呢?
难道也要学旼妃,把人送到雀云庵吗,要真是那样,恐怕庵中住持会有怨言。而且,天知道旼妃和昱贵嫔两人见面之后会聊些什么,说不定背地里一起咒他死呢。
横竖怎么看,把人处死都是最优选择。然而看着手里的金锭,他心肠怎么也硬不下来。金灿灿的颜色不仅仅是他给出的谢礼,亦是当初他身陷无常宫时的救命钱。
昱贵嫔给他的钱。
他在心里把这些年昱贵嫔对他的帮助和做过的坏事一一罗列,打算对比一下数量,要是好事多过坏事就留一命,要是坏事多过好事,那就送条绫子过去。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容易数错,于是找了纸笔写出来。折腾半天,最后惊奇地发现,居然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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