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蹦一跳下了楼,走出大殿时不慎被阳光晃了眼,加之冷风一吹,登时懒虫作祟,哈欠连天,遂决定改天再去拜访昕嫔。然而尽管困倦,他却不想回去补觉,于是走下高台,漫步到附近小花园。
正值晌午。
草坪浅黄,落叶未扫,阳光一照,萧瑟中带着些许橘色暖意。他坐到那根彰显环帝深情的圆木上,晃着双腿晒太阳。
后背热乎乎的,他闭上眼。
也不知瑶帝到底会怎么处理方胜春,禁而不杀,到底想干什么?他隐约猜出这是想牵制在云梦固守的方家,可是当战祸起时,他们真能按兵不动?
根系发达的参天巨树真会在乎几根枯死的树杈?
风吹过,有些冷了。一抬头,太阳已被乌云遮住。他远眺天边,远处还是一片湛蓝,厚重的云就只盖在帝宫之上。
恰巧此时,一群燕雀飞过,叫喳喳的。
旁边有宫人马上道:“这是喜鹊给您道喜呢。”
白茸淡淡笑了,不觉得喜鹊的叫声有多好听,喳喳的噪音更像是嘲讽。
天更阴了,没一会儿下起雨来,细密寒凉的雨很快打湿地面。
早上晴天,中午下雨,搁夏天挺正常,可如今已是深秋,翻书似的变天就显得有些异象。
玄青害怕白茸淋雨着凉,催促他赶紧回去。一行人刚准备进殿,就听后面有人连声呼唤。
回身一瞧,碧泉宫的晴蓝一边用袖子遮雨一边小跑上来。
“贵妃留步,奴才有事禀报。”晴蓝气喘吁吁,弯下腰咳了几下。
玄青往高台下看了看,未见其他人,说道:“皇上还没回来,皇贵妃若是有事,晚些时候再来吧。”
晴蓝却道:“不找皇上,就找贵妃。”接着对白茸潦草行礼,续道,“梦曲宫的昱贵嫔上吊……”
“啊?!”白茸大吃一惊,叫出声来,心瞬间沉下去。
他还没怎么着呢,对方就先死了?
真是岂有此理。
晴蓝拍着胸口缓出一口气,接道:“未遂。”
两个字,又把坠落的心拎了回来,安到原来的位置上。白茸狠狠剜他一眼,没好气道:“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这么大喘气,是想吓死谁。”
晴蓝笃定白茸不敢在银汉宫前把他怎么着,因而站直身子,讪笑几声,说道:“皇贵妃说让贵妃赶紧过去看看。”
“他怎么不去?”
“皇贵妃前几天张罗王嫔移宫的事,累着了,这两天正头疼呢。”
白茸讽道:“他累着什么了,是亲自搬东西了还是驼着王念盈去雅颂斋?”
“是真的不舒坦。这几天吃不下也睡不着,难受极了。”晴蓝皱着眉,唉声叹气,话里话外尽是对主人的心疼,简直比他亲爹生病还发愁。
“我看他就是吃撑了,所以才食欲不振,让他多坐几次恭桶就舒坦了。”
晴蓝装听不见,躬身道:“梦曲宫的事,还请您出面料理。”
白茸不置可否。
想起那个甜美秀丽的人,他也觉得应该再见一面。他们两人从竞争者到朋友再到斗得你死我活的敌人,一路走来,各有各的无奈。把话说开,也算彻底了结。
他看了看细密的雨线,又看看晴蓝,慢慢点头:“也罢,我就替他走一趟。”又命雪青去给木槿报信,表示皇贵妃身体有恙,让瑶帝不必再去碧泉宫,避免过了病气。
一番操作下来,晴蓝脸色青红不定,几欲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白茸见他面色不好,出言解释:“皇上本打算晚上去碧泉宫的,不过皇贵妃玉体有恙,还是不要接驾了。我替他服侍吧,我不觉得累,身体好着呢。”说着,嘴角不禁扬了扬。
晴蓝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个笑脸:“如此,奴才就告退了,还请您尽快移驾梦曲宫,莫耽误了事情。”说完,快速溜下台阶,走远了。
白茸懒得跟一个奴才计较,一心想着梦曲宫的事。
冯颐来这出到底要干什么?
他可不相信是畏罪自杀,要真想死怎么不深更半夜吊死呢,非在人来人往的时候死,摆明了就是给别人看。
他面色暗下来。
冯颐从颜梦华那里别的没学会,借刀杀人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把戏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雨越下越大,连成一片,在银汉宫的飞檐下形成一道水帘。白茸望着那水雾世界,恍然看到阴暗宫阙中美人颈上的勒痕。他想象着昱贵嫔看到他时的脸色,是震惊还是失望,抑或惶恐?
事实上,三者皆有,甚至还带有一丝愤怒。
--------------------
感谢 Bmznxf、八点了 的打赏🥰
第365章
29 密令(下)
当白茸站到梦曲宫大殿中央时,冰冷的声音在空中甩出一记响鞭:“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尾音落下,昱贵嫔从深处走出,长衣拽地,宽袖飘摆,素白的长袍领口大开,胸膛上汗渍渍的,美丽的双眼折射出独属于失败者的火光。
“皇上没来,你很失望吧。”白茸注意到昱贵嫔脖子上有一圈浅紫色瘀痕,好像一条装饰缎带。
看样子勒得不轻,他心中咋舌,冯颐可真够下本。
他随便坐下,环顾四周。
屋中陈设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上一次殿中弥漫血腥,而今天却有一股淡淡的死气。
昱贵嫔站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手指拂过一截珠帘。哗哗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似空谷魔音,令人全身不自在。他并未上妆,失去妆容的衬托,面色稍显憔悴,双颊黯淡无光。可是,那张脸依然是美的,朦胧的烛火为肌肤披上一层凄美的彩光,长发就在这光芒中瀑垂至腰臀。他半张着嘴,干涸的唇瓣好像枯萎的玫瑰,吐出半腐的香气:“我遗憾的是修齐没来,你把他怎么了?”
“他活得好好的,没有受到任何惩处。”白茸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又被无端记恨,说道,“他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你现在是被圈禁状态,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可你来了,难道你不是人?”
白茸半是嘲讽半是认真道:“跟我吵嘴有意义吗?在你几次三番试图害我之后,还想通过打嘴仗赢一次?”
“那你来干什么?”昱贵嫔拖着衣摆从白茸面前走过,站到大殿门口,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雨线。
它们多像琴弦,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拨。在意识到他和那些琴弦还离得很远时又缩回手,靠在门框上,悻悻道:“你是觉得我没死成,想把我再挂上去一次,对吧?”
“是不是把你再挂上去一会儿再说。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三番五次要害我?”
“跟你要杀我是一个原因。”
“咱们俩之间,是你先背信弃义,我只不过是还击罢了。”白茸看着那背影,语气苦楚,“曾经的柳下结盟,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昱贵嫔慢慢回过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审视白茸,“你觉得是我变了,但实际上变的人是你。你不再是那个只想依偎在皇上身边的承恩宫人,你变得有野心有胆量,开始谋求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觉得是我们在跟你争,可实际上是你在跟我们争,你在抢夺我们的东西。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努力捍卫本就属于我们的尊严和地位!”
“什么叫本来属于你们?”白茸站起身,嗓音上扬,呼吸急促,“世间就没有‘本来’这个道理。就连这天下也是能者得之,皇后之位凭什么被你们垄断?只因为你们生在贵族之家,就可以一辈子享福,而我生在平民之家,就只配终身伺候别人?也许在你眼中,我是在攫取你们的利益,可在我看来,我是在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命运,给我自己挣一分好前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若真说起‘本来’二字,冯家就该滚回燕陵当个土财主。方家更该迁回沿海滩涂,在泥浆里捉螃蟹。至于梁氏,现在还应该当个老实巴交的农夫,给巴掌大的地里浇粪水。”
“狡辩。”昱贵嫔好似没听见那激昂的见解,也看不到白茸激动的神色,语气依旧轻慢。他再次回望雨天,如老僧入定,在呼出的白雾中神游太虚。
只有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在颤抖。
白茸来到他身后,问道:“你害我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昱贵嫔斜眼,莞尔:“我说有,你会宽恕我吗?”
“你……”
“你想说什么?”昱贵嫔转身,一步步向他走来,风从身后灌入,翻飞衣摆,白皙的双脚踏雪踩浪,“我可以告诉你,我害你的时候毫不犹豫,正如我救你的时候,也从没有犹豫过。”
“……”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无常宫和太皇太后对峙的时候,我和修齐哪怕有半分犹豫而没有叫醒醉酒的皇上,你当如何?你做好再死一次的准备了吗?”昱贵嫔声音冷硬,每一个字咬下去如同破冰。他直勾勾盯着前方,一遍一遍悔恨,当初怎么就没多犹豫一会儿呢,哪怕和瑶帝多说上一句话,可能事情结局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同样回首千钧一发的时刻,白茸倍感惊惶。无形之中那座高山又朝他压下来,他无所遁形,亦无可否认那真切的救命之恩,忍不住脱口:“那时那刻,我感谢你们救我!可你若因此觉得我不该跟你争,那就大错特错了。更何况,我已经用应嘉柠的命报还给你,我不欠你的。”
“你就是用坑害别人的命来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昱贵嫔笑了,“说得真轻巧啊,你可真够虚伪恶心。”
有一瞬间,白茸感到窒息。可又在下一次呼吸来临前,恢复坦荡:“你是同谋,没资格指责我。”
言罢,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一直不明白昱贵嫔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开始把他视为敌人的,现在却想通了,原来就是在他去找其说出那个除掉应嘉柠的计划之后。
此前,那段记忆像雾一样,被他遗忘在山谷里,而现在,它们正清楚地浮现眼前。彼时,他们一边缠着手鞠球,一边密谋将共同的敌人——另一条鲜活的生命——从世间抹去。
对,就是在那个时候,昱贵嫔变了,变得不只会缠手鞠球,还会笑里藏刀。
那他自己呢,也是在那个时候变的吗?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他恍然发现,就在那个夏日午后,他亲自把野心暴露给了敌人。从此,他们“畸形”的友谊结束了。
互相利用,彼此背叛,回归正常。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