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帝仔细看了看他,刚才灯火柔和,又有纱幔隔着,没发现异常。现今冯漾坐的位置旁边就是一盏落地灯,水晶灯罩透光极强,在那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一片挂霜的铁灰。
“你真中毒了?”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冯漾自嘲地笑笑,说道:“是啊,有人要杀我,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又见到瑶帝神色复杂,双眸折射出深意,接着说道,“是不是很遗憾我没被毒死?”
瑶帝很想说是,但是忍住了,顺手抚弄了一下腰间的无事牌,问道:“怎么中毒的?”
这时,冯漾又咳嗽起来,程度比之前严重许多,大有喘不上气的危险。等他好容易恢复过来,脸色却更差了,好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拂春为主人顺了顺后背,大着胆子代为答话:“用晚饭的时候,主子也不知吃了什么,就觉得胃里烧得慌……一开始不知道是中毒,以为是御膳房没做好就赏了别人。没过多久,就听说有两名宫人腹痛难忍,呕血毙命。主子这才明白过来,急忙找出催吐剂和五灵护心丹服下,又派人去请太医。只是太医还没来,他便先吐了血……”
瑶帝听说过五灵护心丹。它由各种珍稀药材萃取炼制,中毒后第一时间服用,可以最大限度延缓毒素在体内蔓延的速度,关键时刻能救命。想他那年在澋山行宫遇刺,全靠那小小的丹药化成水喂进嘴里续命,否则根本等不到刘太医赶过去。这种药由于原料稀少、工艺复杂、炼制时间长,导致售价十分昂贵,一粒药丸需要千两纹银。
想到此,他看了一眼白茸。
那年,白茸在除夕宴会上中毒,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毒死,也是因为被喂了五灵护心丹,才能堪堪续上一口气。
拂春还在说着什么,似乎在控诉御膳房,认为是有人通过御膳房给冯漾下毒,可瑶帝却已听不进去,打断道:“无凭无据你就说是尚食局的责任,未免草率了。此事朕会再查。”
“怎么查?”冯漾缓过来,喘着气。
“交给陆言之处理吧。”
“都交给他吗,这位陆总管当真够忙啊。”
“那就让皇贵妃去查吧。”白茸插口,身子随意一靠,恰到好处地钻到瑶帝怀中,“你现在也是内宫之人,出了事,碧泉宫于情于理都得照看。”
冯漾不置可否。他的身体还有些发虚,方才面对瑶帝时强撑的气劲早耗尽了,现下只觉头晕脑胀,心口疼痛。这是毒发的后遗症。太医说过,虽抢救及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总归是伤了元气,需得调养些日子才能恢复。他强压下不适,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说道:“我宫里的阿凉中毒身亡,我想让尚宫局依例给他们的亲属多些抚恤金。”
听到此处,瑶帝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直线上升。一个宫人的身后之事还用报给他来定夺吗,尚宫局就能自行处理,冯漾在他面前提出来,分明就是想用那两个字恶心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再也忍不住,恶狠狠道,“觉得很有意思?信不信朕这就下旨,让你冯家的冯变成疯子的疯。”
“那就请陛下下旨吧。”冯漾一脸平静。
“你在挑衅?”
“不是挑衅,而是我知道您不会这样做。就算冯家不要脸,您还要脸呢。”
瑶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瞪着前方。愤怒依旧在蒸腾、在挥发,却仅仅裹住他自己,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罪魁祸首。这种感觉让他眩晕,快被怒气憋死了。
“把名字改掉。”他从牙缝挤出一句话。
“为何要改?”冯漾反问,“难道冲撞陛下了吗,不过是温凉之凉,跟陛下高贵的姓氏没有任何冲突。况且云华自立国以来,一直是全名避讳而无单字避讳,陛下今日下了禁令,那么民间那些同音之名是不是也要改?”
瑶帝的脸色红红白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搂在白茸后腰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将那柔软的冰丝绸缎拧成麻花。白茸反手抚平衣服,看了一眼瑶帝,声音和缓:“陛下息怒。我倒是觉得晦妃说得不无道理。他乃安庆宫之主,给宫人们想起什么名字就起什么名字。何况的确是同音不同字,您若是在此事上较真儿,反而让人觉得您小气。您都坐拥天下了,还不能允许子民用一个字吗?”
瑶帝不明所以,直觉那话里有话,因而保持缄默,火气就在白茸那双似笑非笑的眉眼中渐渐消下去。又听到:“不过说起名字来,我也想给毓臻宫的人改一改呢。现在他们的名字都是随便叫的,俗气得很。”
瑶帝大概猜出白茸的想法了,轻快道:“好啊,你想起什么名字,朕一准儿应允。毕竟就像你说的,朕是四海之主,应当胸怀天下,还能跟几个名字计较不成。”
白茸笑着点点头,眼光扫过冯漾,淡淡道:“就叫……博衍,如何?”
瑶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长了翅膀从嘴里欢快地飞出来:“名字很文雅,可是出自古籍《远游》之中的‘音乐博衍无终极,焉乃逝徘徊’一句?”
白茸乖巧地说了声是。其实他也不知道典故,只知道这个名字一出,绝对会让冯漾五雷轰顶。他稍稍转过身,瞅着另一个人,问道:“晦妃以为如何,我自认挺好听的。你读的书多,要不你来品鉴一下?”
“博衍……”冯漾低声重复数遍,每念一遍,聚集在心中的悲戚便多一分,好像夏天的雷雨,噼里啪啦地抽打下来,将他淋个透心凉。同时,那夹在雨中的雷又把他劈开,爆裂之际释放出前所未有的震颤。
他们怎么敢?!
那是他嗣父的名讳啊!
多么美好的词汇,如丝绸般舒展清雅的名讳,竟要被安到那些虫蚁身上?
“你们……”他想怒吼、想呐喊,可理智告诉他,他没有资格这么做。在他用了那个可笑的“阿凉”作为羞辱瑶帝的手段之后,就只有被报复的份儿。转念又想到,如果白茸真的这么干了,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嗣父出身应氏,被如此羞辱,丹阳内部就算起了内讧和分歧,也会在这件事上一致对外。于是,他沉静下来,垂着眼眸从他们身边走过,素手一扬掀起一片紫纱帘帐,说道,“夜深了,我累了,请陛下和贵妃移步回銮吧,我这里不留客了。免得明日又有闲言碎语,说咱们三个做些奇技淫巧。”
瑶帝对最后一句话忍无可忍,甩袖道:“既然没毒死,就好好活着,朕会让太医院每天来人给你诊脉调理的,你可得保重身体,朕还想让你参加阿茸的封后大典呢。”
闻言,白茸笑出声来,朝瑶帝抛了一个充满爱意的媚眼,身子轻巧一转往曲折的回廊先行而去,像只小飞雀。
瑶帝正欲跟随,却听冯漾在身后说道:“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当皇后?”
“就凭朕是皇帝。”瑶帝一脸傲然,“朕想封谁就封谁,想废谁就废谁。”
冯漾松开手,纱帘舒展铺垂,将他们二人隔绝在两个世界。他转身来到床前,一手扶住床架,再次回眸,长发半掩,轻轻道:“可惜啊,却仍然救不了所爱之人的命。如昼如此,夏太妃如此,白茸……亦会如此。”
瑶帝僵在原地,努力积攒起的骄傲就在那三个名字交替之际碎成齑粉,就着灯火仔细看,空气中似乎升腾起灰白色的余烟。他闭了闭眼,在那些灰烬中,如昼的脸、夏太妃的脸、白茸的脸如乱云飘过,在心上投下一片阴霾。
他的手很痒,抑制不住想去把那张脸打歪,甚至为此向前走了两步。可当紫色的帘子碰触到脸颊,隔着朦胧的细纱瞥见角落中几个缩头缩脑的宫人时,那种冲动奇迹般消了下去。
旋即,一个奇妙的主意灌入脑海。
他指着其中一个削瘦的宫人,让其走到跟前,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朕现在给你赐个名字,就叫博衍,以后所有人都要这么叫,谁要是不这么叫,谁就是抗旨不遵。”又让其余几个宫人轮番呼唤。
宫人们不知名字背后的含义,弓着身子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力求让皇帝满意。那个被赐下名字的宫人也一遍遍应答,真心为这个儒雅的名字欢喜。
瑶帝听够了,一指拂春,让他也这么唤几声。
可拂春是知晓其意的,那声“博衍”怎么也叫不出口,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反而弄得满额细汗,一张俊脸走了样。
瑶帝耐心耗尽,沉声道:“不说是吧,那就是抗旨,直接拖出去杖毙。”
拂春惊得一哆嗦,连忙跪下,绝望地看了眼冯漾,在其默许之下,嚅嚅地叫了一声,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他想起年少时应嗣君对他的关照,想起那些温声细语,心中愧疚,暗自伤神。
他兀自缅怀着,听到有人叫他起身。
他偷偷瞧了一眼瑶帝,见其没有表示,摇晃着爬起来,走到冯漾身旁,望着沉默不语的人,目光深沉担忧。那个人是那么爱他的嗣父,可以想见,在听到那久违的名字时,心有多疼。他想开口安慰,又怕触怒瑶帝,视线在他们之前来回横扫。
同时,他也在等待。
等待冯漾的爆发。
甚至暗自期许冯漾能大闹一场,然后再被震怒的瑶帝送出宫去,这样他就能跟着出去了,就能逃离这座牢笼,活下去。
就在他于假想中推演事情走向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冯漾坐到床边,一边低头整理衣衫一边吩咐:“阿凉,恭送皇帝陛下。”
除却被赐名的,剩下的三人皆叫阿凉。他们齐声应下,转向阴晴不定的主宰者,眼中透着唯唯诺诺。
瑶帝此时倒没那么生气了。那几人年岁不大,生得相貌平庸,看着就不机灵,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趁早离开这倒霉地方。
他哼了一声,对仍旧跪在地上的“博衍”说道:“朕给你赐名,你都不谢恩吗?”
那宫人如梦初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说着谢主隆恩的吉祥话。
瑶帝心情更好了,对冯漾道:“朕让你的嗣父死而复生,你都不说谢谢吗?”说着,嘿嘿笑了几声,指着那宫人又道,“你可得善待人家,得好吃好喝供着,百依百顺,否则就是不肖子孙。”说完,转身就走,行了三四步又停下,无不欢快道,“对了,以后你也得这么叫他。要是让朕知道你唤他别的名字,就把那两字安在织耕苑里养的黑熊身上,天天让人喂它的时候叫名字,保证以后它一听到‘博衍’二字就会站起来作揖要肉吃。”
冯漾的脸色已趋于死灰,一双手撑在床上,试图让腰杆挺直些。可无论怎么努力,手臂仍是颤抖。不仅是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牙齿根本咬合不住,如同生病前的发冷,无论捂着多么热乎的暖炉,手脚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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