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他的身体向一边倒去,靠在拂春怀里。温热的拥抱并不能给他带来慰藉,反而让他更体会到血液深处的寒冷。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冷冰冰道:“我身体有恙,就不送陛下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睁开眼,直视地上的人。
起来,他淡淡吩咐,把人召到跟前,仔细端详。
眉目不算清秀,却也比送瑶帝出去的那几位阿凉要周正些。尤其是那鼻子,看久了竟和他嗣父的有些神似,都是小巧玲珑。所不一样的是,他的嗣父眉眼精致,搭配起来颇有仙姿韵味;而眼前的人则眼距稍宽,嘴唇外翻,配上个挺翘的小鼻子,显得有些可笑,活像一张圆饼中间嵌了一粒独头小蒜。
再看那挽起来的头发,油腻而稀疏,与印象中嗣父那头乌黑丝滑、无时无刻不散发香气的长发大相径庭。
这样的人也配用那两字为名?
博衍,舒展绵延之意。
可眼前的人哪有舒展,佝偻着后背,如一只僵死的臭虫。
他移开眼,说要准备茶水。
不一会儿,拂春将茶水奉上。
他拉开妆台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盒子,倒出几粒小黑丸,化入茶水中,然后转过身示意宫人上前喝掉。
茶水刚一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在味蕾流转一番,滋味儿化作轻透的甘甜,浸润至肺腑,浮漫心尖,仿佛多喝几口真能从心窝里开出玫瑰花。
宫人有生以来从未喝过这样独特的香茶,竟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好喝吗?”冯漾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望着透亮的红色茶汤,说道,“这是我嗣父生前喜欢喝的红玫香螺茶,出自丹阳。他喝的时候还会放上蜜饯果子,可惜我这里没有杏干,便用其他的代替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漠然看着眼前的人捂住肚子弯下腰,继而倒下去,呕出一团血花。
“你别怪我。”他慢慢道,“要怪就怪皇上去,是他害了你。”
地上的人还在抽搐,大张着嘴,吐出更多的鲜血,发出可怖的嗬嗬声。
他靠在妆台边,仿佛看不到地上那濒死的可怜之人,满目茫然寂寥:“我嗣父不在了,你既然用了他的名字,也该不存于世才对,这样才对得起那两个字。除了他,没人配得上那两个字。”
说罢一仰头,饮尽茶水。
此时,地上的人已经彻底不动,只有一双灰蒙蒙的眼还瞪着。
拂春早在冯漾拿出小黑盒子时就已经知道结局,却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此时方才大着胆子叹道:“您这是何苦呢,他也是身不由己。”
也很无辜。
又在心里加上一句。
“我们都身不由己。”冯漾感到一阵疲惫,对拂春道,“你真认为是御膳房的人下毒?”
“不然呢?”拂春愣愣道,“听说自从夏太妃死后,尚食局的杨尚食就频繁向毓臻宫示好,此次的事一定是白茸指使御膳房的人干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其他人也有嫌疑呢。”
“谁?”
冯漾收回视线,望着地上的狼藉,深深呼吸,久久不语。
第339章
3 降仙(上)
白茸自安庆宫出来后一直坐在御辇上等候,数了不知多少星星才见瑶帝大步走来,步伐轻快,直接跃上。不用猜也知道,这准是打嘴仗打赢了,心情舒爽。
他手里玩弄着挂在腰带上的无事牌,心情却远没有方才那么兴奋,轻声道:“冯漾这毒中得蹊跷,他一口咬定是御膳房给他投毒,可御膳房的人都没见过他,哪来的恩怨。依我看就是他自己贼喊捉贼。只是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瑶帝抬手示意御辇继续往银汉宫行去,然后才道:“其中缘由确实耐人寻味,朕也看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总之咱们小心点儿吧,他已经疯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对了,你说的改名的事儿……”
“就是说说而已,恶心他一下,我能真干那缺德事儿吗?”白茸抿嘴一乐,头枕在瑶帝肩上。
回到银汉宫,瑶帝被冯漾的事弄得没心思玩乐,与白茸一同沐浴后,躺进被窝说了些悄悄话,便搂着人沉沉睡去。
白茸心中有不少事需要捋一捋,奈何洗浴之后毛孔舒张,身体发懒,连同脑子也转不起来,脑海里尽是刚才听到的情话。最后,他在迷蒙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也闭眼进入梦乡。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瑶帝起身离开时他都没动一下,直到玄青来唤,才从梦中归来。
梳洗过后,他在银汉宫用了早饭,见无事可做便径自回了毓臻宫。快走到时,他看看日头,掐算一阵时间,又临时决定去趟碧泉宫。
他到时,碧泉宫里一片欢声笑语,平日里巴不得提早溜走的莺莺燕燕们此时却像长在椅子上,说着哥哥长弟弟短的家常,似乎完全遗忘了不久之前的恐怖事件。
他免了众人的行礼,随意落座,一边品茶一边听。
此时,昀皇贵妃说起中秋宴会。
他心下不爽,早不提晚不提,偏等他来了之后提起来,这不是存心膈应他嘛。
他听了一阵宴会安排,跟瑶帝想的差不多,猜测他们之间很可能已经沟通过,心知到了这一步,宴会是非举办不可了。再看众人脸上皆喜气洋洋,仿佛对那宴会十分憧憬。他不明白有什么好期盼的,乘风宴的血腥难道还没有吓退他们?随后,在瞥见吴选侍那一对儿星星眼之后,马上领悟到一个真谛——谁死都不要紧,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没关系,就不能放过每一次接近瑶帝的机会。
思及此,他对中秋宴也没了异议。毕竟,总不好自己吃肉,还不让别人喝汤。有些事,明面上要做得好看才行,否则怎么对得起明泽万物、光耀众生的“昼”字。
“不知此次宴会可否有赏菊?”一道柔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他暗自皱眉,记起玄青说起过的赏菊宴上的一些事,一些让昀皇贵妃很不舒服并且会膈应一辈子的事。一想到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他的心情忽然好起来,视线落在上首座,端起茶杯默默看一场好戏。
几乎是印证他的猜想似的,昀皇贵妃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犀利的眼光定在一位面容妖冶的丽人身上,记起来此人就是在乘风宴上被瑶帝操到一半然后直接踹到一边的那个倒霉蛋儿。想到此,神色稍缓,流露出些许同情,真是生不逢时啊,好容易被皇上看中,当众宠幸,却因为意外事件而打断,还被踹歪了身子。这件事,不少人都拿来当笑料。不过很快,眼底那抹同情就被更浓郁的怒火所取代。
刚禁了赏菊宴没多久,怎么又想着恢复呢,这要是让瑶帝知道有人存了这般心思,说不定会重启赏菊宴,到时候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人。尤其是,他现在一听“赏菊宴”三个字就犯恶心,如果还要站在那种地方脱衣服,他宁愿去死。
他心底暗骂一句不长眼的东西,随手拿起折扇摇了几下,说出的话冷冰冰的:“这是魏美人吧……”
丽人声音依旧柔美,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坚定:“是选侍,皇上在乘风宴上封的。”
“哦,那就是魏选侍……”昀皇贵妃笑盈盈道,“皇上已经明确说过不再举办赏菊宴,你今日提出来,是想让皇上失信于人吗?”
魏选侍显然不清楚以前的事,啊了一声,惊道:“我……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别人提起的,他们说赏菊宴上可以和……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众人脸上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嘲讽,声音随紧张的心慢慢沉下去,身姿不似之前挺拔,无助地缩在立柱后面。
“他们?”昀皇贵妃不依不饶,“他们是谁啊,你指出来,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无事生非。”
“没看见是谁,只是隔着老远听见的。”魏选侍声音带着哭腔。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上手抽自己两耳光,把这张该死的嘴封住。他跪下来,求道,“皇贵妃开恩,饶了我吧。我实在不知皇上曾说过那样的话,要是知道了,说什么也不能重提此事。”
昀皇贵妃一双美目在其他人身上来回扫视,将众人复杂的神色看在眼里,说道:“内宫和睦,方得安宁。不要什么下作法子都使出来,害人害己。下次要是让我再见到用这种‘隔空传音’的法子蛊惑人心的,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翻脸不认人。”又看着魏选侍那张年轻嫩白的脸庞,搭在膝上的手指勾了勾衣衫上的金丝绣花,一边在脑海中享受鲜血淋漓的快感,一边道:“去外面跪着反省吧,正好晒晒太阳,给你那西瓜壳里长些脑子。”
魏选侍满脸委屈,却不敢有异议,起身退了出去。
经此一事,其他人没了兴致,暄妃很有眼力见儿地率先起身告退,旁人也很配合地说了些场面话,然后鱼贯而出。
不消片刻,小花厅里只剩两人。
昀皇贵妃端着的架子松懈下来,双肩一沉,懒懒靠上椅背,连声呼唤阿离,把那灰团子一样的毛球抱到腿上抚摸。揉了一阵才抬了一下眼皮,说道:“怎么还不走,难道是因为迟到了所以要多待会儿把时间补回来?”
“不是迟到,而是早到。”白茸走到跟前,坐在昀皇贵妃身边,伸手也揉了揉阿离背上柔软的灰毛,然后随手把猫毛蹭到软垫上,看着对方似笑非笑,“我原以为晨安会早就结束了,毕竟每次都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大家走个过场而已。没承想来了才发现,大家居然聊起了正事。”
“……”昀皇贵妃对这番阴阳怪气十分反感,眉心一拧,正欲开口却听对方又道,“阿离是不是胖了呀,怎么长成了一个球?要我说你们给阿离吃得太多,天天大鱼大肉,这是吃饱了撑的……”
昀皇贵妃一脸莫名其妙,脸一板:“我看你才吃饱了撑的呢,跑我这儿来耀武扬威。你是不是觉得干翻了昱贵嫔,显得你特别能耐啊?”
白茸呵呵笑了:“好端端地提那丧气事干嘛,我来是有正经事。”
“又想害谁啊?”
白茸尴尬,实在不知原来自己在别人心中已经成了动辄害人性命的奸佞。同时,心底也觉得好笑,这么多年季如湄害的人还少吗,居然也好意思这么说他。
“我来是为了那件事。”他眼神颇具深意。
昀皇贵妃哦了一声,一直抚摸阿离的手渐渐放慢动作,最后彻底搭在柔软的颈背,仅仅用指甲去勾挠毛茸茸的脖子。那是阿离最喜欢被爱抚的地方之一,只要碰一碰就会闭上眼发出舒服的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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