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不愿打扰阿离的惬意,昀皇贵妃的声音压低很多,显得有些虚浮:“那件事……你说晚了。”
“什么意思?”
“自从你说完之后我就递了信儿出去,这都过去八九日了,也没半点动静。我在想,那些人要么压根儿就没到尚京来,要么就已经来了,守城的人没有拦截住。”
“那要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好挨家挨户地去搜。可以让单思德去做这件事,现在他掌管御囿,借口捉拿嫌犯,没人敢管。”
“可尚京这么大,就算一家家去查,也得一两个月才能查完。”
“那就没办法了,你若不想惊动皇上,就只有单思德可以擅自行动,其他人都得有旨意才能办事。”
白茸无可奈何,只得暂且作罢。静静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另一人身上被钩坏的丝线,又提起冯漾中毒的事。昀皇贵妃头天晚上已有耳闻,并且收到来自瑶帝的调查命令,不过他惯会揣测上意,很清楚所谓调查就是装装样子罢了,因此并不放在心上。今晨,他指派苏方和几个宫人去安庆宫问情况,又让人去了尚食局,明面上查抄一番,私下里却给杨尚食递话,让其尽心办差即可,旁的不用操心。经过这些七七八八的操作,投毒之人自是找寻不到,倒是把安庆宫晦妃中毒的事传播到各个角落。现在,整个尚食局的人都骂冯漾不得好死,无凭无据就敢胡言乱语。
“你动作倒快,半天工夫不到就查完了。”白茸问道,“你打算怎么公布调查结果?”
“相信我,冯漾根本就没想过有调查结果。所以我是否公布都一样。”
白茸明白了,这是打算不了了之。
他彻底没了待下去的兴趣,临走前问道:“今天没见到昕嫔,他怎么了?”
“病了。”
“什么病?”
昀皇贵妃眨眼:“我哪儿知道?要不你去看看他,你们俩不也好着呢嘛。”
白茸瞅了眼仍然打呼噜的阿离,撂下一句肥猫,甩袖而去。
一出殿门,正看见跪在墙角摇摇晃晃的魏选侍,心想此人倒也不傻,知道往阴凉处躲。他本不欲理睬,奈何魏选侍眼尖,看见他就像见到救星,连声呼喊,几声“贵妃”叫得甚是凄楚,犹如雨中落单的雏鸟发出阵阵哀鸣。正巧院中有几位宫人正在做事,纷纷向他投去好奇的眼神,他不想落个铁石心肠的口实,只得调转步伐,踱到魏选侍面前。
“什么事啊?”他露出和蔼的微笑。
魏选侍磕头道:“求贵妃给皇贵妃美言,放了我吧。”
“皇贵妃让你在这里反省,你这么快就反省好了?”
魏选侍抬起头,悄悄揉着膝盖,面露窘色:“不是我溜奸耍滑,实在是有急事要回去。”
“急事?”白茸好奇,按说像魏选侍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别说急事,慢事也很少有。
“嗯,真的是急事。”魏选侍按了按小腹,脸颊上一片红,小声道,“早上喝多了水……”
白茸明白过来,敢情是尿急。他叹道:“这倒给我出难题了。要是不让你去吧,显得太不近人情,要是让你去了,皇贵妃那里我要怎么说呢?不如你直接去禀报皇贵妃,看他如何定夺。”
魏选侍哪儿敢去触霉头,缩着脖子直摇头,一双眼梨花带雨,晶莹的泪珠随时要掉下来。“贵妃……”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透着乞求,双肩微微抖动。
白茸居高临下看着,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好看,怪不得季如湄会嫉妒。他看够了面前之人的委屈和哀怨,弯下腰凑到耳畔说道:“我解了你的急,那以后我的急谁帮我解呢……”
魏选侍稍一愣,马上道:“我帮哥哥解,自当效犬马之劳。”
白茸抿嘴一乐:“很好,记住这句话,别忘了就行。”他亲手将人扶起,语气怜爱,“快去吧,别憋坏了。”说着,还替魏选侍整理好散乱的发丝。
“那皇贵妃……”
“我自会去说,你放心吧,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魏选侍千恩万谢,眉梢带喜,一瘸一拐地走了。
玄青来到白茸身边,说道:“他那样子一看就是装的,早上就算喝再多的水,也没这么快。”
白茸斜他一眼,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要是真憋急了就不会在掉眼泪的时候有心思用手指去压眼周的脂粉。”
玄青看了眼身后的主殿,压低声音道:“主子有事用他?”
白茸走出碧泉宫的院门,在宫道上慢慢溜达,说道:“不是现在,是留着为以后做准备。我这还是跟冯漾学的呢,你看人家多聪明,在毗香红花一事上自己不出面,让王念盈为他挡枪。而他之所以选择王念盈不就是看中其为人低调不显眼的特质吗。我看那个魏选侍也挺符合的,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玄青点点头:“可他靠得住吗?”
“能把事儿办成了就行,至于他是否可靠……”白茸脚步渐渐放慢,脑中浮现离鸾曾说过的话——别相信活人,只相信死人。
“一切看早造化吧。”他说。
玄青又道:“魏选侍离开的事您不跟皇贵妃知会一声?”
“不用。在他地盘上发生的事他能不知道吗,早有嘴碎的给他传话了。他不表态,那就是默许。再说了,魏选侍好歹也是皇上的美人,是有品级的,在他院里罚跪,往好了说那是教导训诫,往差了说那就是嫉妒,借题发挥。所以,我让魏选侍离开,也是帮了他的忙,他得感谢我。”
此时,有人上前禀报说全真子道长前来拜谒,并且已经得到瑶帝首肯。
白茸道:“让他先到毓臻宫等候吧。”又对玄青道,“全真子现在是圣龙观之主,不能怠慢。你这就回去,和阿凌一起服侍他用些茶水果子,再陪着聊聊天,别让人觉得冷清。”
“那主子呢?”
“全真子走到毓臻宫也得有一阵子,我正好趁这工夫去看看昕嫔。你自去吧,这儿有雪青等人陪我呢。”
说完,他们各自分开。
***
深鸣宫中,昕嫔正歪在窗前软榻上摇扇子,翠涛站在身侧给他按揉肩颈。隔着窗户,他看见白茸进了院门,却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仍旧百无聊赖地扇着风,并且还时不时地往后扇几下,好让翠涛也能凉快些。
直到看见白茸站到面前,他才放下扇子,道一声“贵妃金安”,身子依旧稳坐,姿势不曾变化。
白茸走近道:“听说你病了,哪儿不舒服?”
昕嫔一手撑着脑袋,叹气:“其实也不是病,就是落枕了,脖子一动就疼,现在只能这个姿势待着,你别怪我没下去迎你。”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白茸坐到他身旁,又道,“没请太医看看?”
“请了,太医说可以贴几副膏药。可也不知怎么了,那膏药一贴上,我就觉得火辣辣地疼,就给揭下来了,现在摸着还像火烧一样。”说着,慢慢转动身子,撩开头发,说道,“你瞅瞅,还红着呢吧。”
白茸仔细看了看,修长的后颈上印出一片巴掌大小的粉印。试着用手指一按,比四周皮肤要烫些。
“你肌肤娇嫩,膏药里的草药辛辣刺激,还是少用为好。多休息几天,自然就好了。”
昕嫔小心转过头,又扇起扇子来,笑道:“你找我就是为了探病?”
“想你了。”白茸露出狡黠的笑,探出身子,低声道,“你写的那几个字,妙极。”
昕嫔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说道:“能为皇上分忧是我之荣幸。”
白茸眼眸射出两道精光,又在瞬息之后恢复如常,微微一笑:“说得好,我们都为皇上分忧。”
回去的路上,雪青跟在白茸身边亦步亦趋,快走到时,忍不住问道:“昕嫔为什么说是为皇上分忧?他在暗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白茸也是琢磨了一路,答道:“他应该是在暗示,他之所以帮我是因为有皇上为我背书,什么时候我失宠了,我们的合作也就到头了。”
“他怎么能这么想?”雪青很是忿忿不平,自从调到毓臻宫他就已经看出来了,昕嫔的得宠有一半都是白茸吹枕边风的功劳。不仅仅是昕嫔,就连雪贵侍也在白茸的引荐下得了不少伴驾的机会,收获许多赏赐。有时候他会禁不住这样想,昼贵妃已经完全融进瑶帝的灵魂中,成为精神上的代言人。莫说是失宠,就是拥有更为盛大的宠遇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白茸执起雪青的手,并肩而行,温和道:“其实这也好理解,无论是作为昕嫔还是遣华使,他都只对皇上负责。他帮我不是因为我俩关系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样做可以讨好皇上,对幽逻有好处。他这个人明面上看着是入乡随俗,处处为云华着想,可实际上,骨子里还是最爱他的故乡。我敢说,要是两国再打起来,他一准儿能当奸细。”
“啊?!”雪青听到最后一句话,吃了一惊。
“哈哈……”白茸却笑了起来,“瞧给你吓得,我也是瞎说,现在两国修好,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战事了。”
回到毓臻宫,刚一进院,就见全真子站在槐树下,正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在他对面的玄青和阿凌则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好像学堂里正在听讲解的孩童。
白茸走过去,说道:“天气热,道长怎么不进去?”
全真子一甩拂尘,略施一礼:“正与两位善人说着自然轮回之法,殿外繁花似锦,倒比殿内更合适。”
白茸道:“那与我要说之事呢,是殿外还是殿内合适?”
全真子没有说话,只是朝大殿方向微微颔首,眼眸低垂,笔挺的青灰色道袍随风微摆,端的是仙风道骨。
白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进殿,将人直接请进书房。
甫一坐定,全真子正色道:“有件事要跟您说。过几日,在西市街南口的空地上会搭建一座木台,举行义诊,届时靖华真君会降临,为众人祛病消灾。”
闻言,白茸心里咯噔一下,眼珠要瞪出来。
他想叫人端些茶水进来,可怎么也张不开口,从全真子嘴里说的那些话仿佛是番邦外语,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我要去……”他结结巴巴道,“去西市街那个木台?还要……降临?”他无不骇然地想,要怎么降临呢,他可不是真正的神仙啊,一具肉身如何从天而降?而且还要祛病消灾?他又不是大夫,上一次好歹糊弄过去,这一次总不能还摸摸头,然后全靠对方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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