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下兀自喘息的人,走向已然看呆的缙云:“既然太医说需要静养,以后梦曲宫也自闭宫门吧,免得闲杂人等上门来打扰。鉴于你家主子伤势严重,我会奏请皇上指派太医院的陈医官专门负责疗养之事。他是刘太医的学生,医术精湛,尤其会熬安神汤,以后每日一碗,保证昱贵嫔心神安宁,不会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缙云边听边抖,扑通一声跪下,拽住白茸的袍角,哀声道:“贵妃饶命啊,贵嫔已然伤重,经不起折腾,求您开恩饶了他吧。您走之后,奴才一定关好宫门,不让任何人来,保证贵嫔一心养伤,心无旁骛,求您了!”
白茸低下头,拿开颤抖的手,冷漠道:“等他养好伤之后呢,也给我来一出浴血归来的戏吗?”又回过头,说道,“冯颐,想不到你这奴才还挺忠心,现在这样的忠仆可难找呢。”
昱贵嫔此时身上一阵抽冷,腹部伤口火辣辣地疼,满面细汗,勉强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你别扯上别人。”
白茸轻笑:“放心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一向是最讨厌连坐的。”他弯腰把缙云扶起,说道,“按我说的做,你家主子死不了。可他若还不老实,再动些歪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每日一碗的安神汤里势必会加点东西,是砒霜还是附子,全凭我喜欢。听懂了吗?”
缙云胡乱点头,只觉自己的小命也捏在那双素手之下。
身后,昱贵嫔用尽力气撑住身子,哑着嗓子喊道:“白茸,你如此对我,皇上知道你的狠毒吗?皇上曾说昼字最美,所以送给了你,可你配吗?”
闻言,白茸慢慢侧过身,瞟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叹道:“日出而成昼,可你看现在哪儿有光啊。”紧接着又发出一声蔑笑,“你以为搬出皇上就能压我?等皇上过来探望时,你大可以把所有事告诉他,看他是不是比我更想用药堵住你们主仆二人的嘴。”略等片刻,见昱贵嫔再也支撑不住倒回床上,慢慢走过去,执起一手放入掌心摩挲,语气趋于温和,充斥迷幻:“你放心,我说过没人会来打搅你,所以就连皇上也不会过来的,安心养伤吧。若一切顺利,咱们会在宸宇宫前再见的。我真心希望那时你已经痊愈,又是美丽端庄的模样。就像你刚入宫时那样,迎着我摇曳走过,顾盼生姿。那时我就想,真漂亮啊,要是我也生得这么美该多好。”
他沉浸在回忆中,再度垂眸时只见昱贵嫔已经晕了过去,刚包扎好的伤处渐渐洇出红晕。
他走出大殿,随着梦曲宫大门关闭,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原来,浴血之路上不仅仅有辛酸,也有快感。现在,这股快感正前所未有地激荡在血管中,引领着他大踏步地向命定的终局走去,无论前路是鲜花还是鲜血,都义无反顾。
~完~
~第十二部完~
第337章
1 深夜来客
夏日夤夜,静谧无声。
黑影重重之下的云华帝宫陷入沉眠,混杂于白日的爱与恨、恩与怨全部湮没梦中,人们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除了安庆宫那一抹昏黄跳跃的烛光。
“你不该来这里。”冯漾身穿米色丝质长袍,披散头发,坐于暗室一隅。手上是杆烟枪,徐徐晃着,缭绕出烟叶独有的枯香。“我现在是自掩宫门,按理不该见任何人。”
“我知道,可我太害怕了。”缩在对面椅中的人裹在宽大的黑披风里,眼眸隐在暗处,只露出秀气的鼻尖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一双手无助地绞着,好像要搓下什么东西,声音急促,“他知道了,他都知道。”
“那又如何?”冯漾反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烟杆,倾倒出些许灰烬,轻声哼笑,“他有说要把你怎么着吗?”
“他碾死我就像碾死蚂蚁一样。”
“这不还没碾死吗,怕什么?”烟杆又磕了一下,在桌面留下一圈黑色粉末。
“我……”
“够了!”冯漾打断,细细打量眼前的人,缓缓吸了口烟,再行吐纳之时带出几分戏谑,“你着急忙慌跑来想要说什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可你划得清吗?这些日子你们过得风平浪静,顺心顺意,这是托谁的福?”
“我们感谢您的照拂,所以才……”
“既然感谢,那就闭嘴。”冯漾起身,用烟杆抬起对面之人的下颌,双眼直视那一对儿灵动的眸子,“我知道你是被昨天乘风宴的事吓到了,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事已至此,你再怎么跟我撇清关系都无济于事。现在,唯有帮我赢过他,否则天知道戳在昱贵嫔身上的三刀会不会也插在你身上。”
娇嫩的皮肤被烟杆抵得生疼,却动也不敢动,只余一道颤音从唇边滴落:“现在要怎么办?我不想死……”
“呵呵,谁又想死呢。我另有任务给你。”冯漾撤下烟杆,凑近耳语,继而道,“这件事很重要,一旦查出来要立即报给我。现在回去吧,睡个好觉。”说罢,朝一旁使了眼色。
拂春上前一步,引着人离开,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待其回到殿内,冯漾仍在吸烟,一口一口吐着微醺的气息,屋内弥漫着一股焦味儿。
“他靠不住。”他走近些,犹豫开口。
“你就靠得住了?”冯漾不看他,稍稍仰起头,对着虚空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查到什么了?”
“……”拂春无言以对。他身份尴尬,无论凑到谁跟前问些什么都会引起对方警觉和疑惑,往往刚开起话头,旁人便含糊地敷衍一下,然后溜之大吉。
“这件事你也别管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冯漾放下烟杆,来到另一处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拂春,“想办法送到方府去,就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们送东风。”
拂春眼睛一瞄,信封上写有一个大大的冯字,端的是明目张胆。他心底了然,说是送到方府,但实际上是要通过冯家的会馆再行传递。至于信的内容,乍一看肯定是无足轻重的废话,暗语就隐藏在其中。他暗自捏了捏厚度,猜测那些“废话”应该有很多。
他没再说什么,将信揣怀里走了。
安庆宫内彻底安静下来。
冯漾坐于桌后,借着灯火再次执笔写信。往常写信,均是一气呵成,可此次提笔,却是写写停停,时续时断。他还没想好怎么叙述乘风宴上发生的事,要如何描述才能让远在燕陵的父亲相信他在此事上的清白无辜和身不由己。
他写了一页,通读下来自感滑稽,遂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凝神停了片刻,再次提笔,将冯颐被刺伤且曾经试图纵火杀他之事复述一遍。此番操作之下,复又看来,方觉满意,相信他父亲会对那个视如亲子的人的印象大为改观。
他折起信,打算明天找人送出,然后执起烛台,用手拢住烛光,脚步轻缓走入寝室。
层叠的帘帐一一掀起,那道横卧于厢床之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还没睡?”他放下烛台,坐在床沿,手指抚摸那苍白消瘦的脸颊。
若缃目光闪动,虚弱道:“睡不着,身上疼。”声音浮在空气之上,似薄雾流缓。
冯漾视线落在固定若缃手指的夹板和纱布上,不禁怨恨丛生,俯下身子轻轻把人抱住,说道:“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苦遭罪,一定会让白茸得到报应!很快,他就会尝到苦果。我发誓,他和梁瑶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若缃微微闭眼,忍着伤痛,说道:“可如今你被禁锢在安庆宫,哪里都去不成……”
“不需要我出面。”冯漾捧起若缃的脸吻下去,轻轻道,“白茸自以为聪明地设局干掉冯颐,试图借此牵制我和墨修齐,可他想错了。他这么做其实也是帮了我。冯颐一直想取代我控制泰祥宫,郭绾也一直摇摆不定。现在好了,冯颐半死不活的,郭绾没了选择,只得死心塌地听我的。”
“泰祥宫……”若缃努力睁大眼,瞳孔放大,“终于要开始了吗?”虚浮的声音沉了下来,好像坠了重物,有千斤重。
冯漾点头,眼中闪过兴奋,一双唇向下碾过,在身下之人的颤抖中,在假想的胜利中,飘飘欲仙。
***
就在冯漾畅想未来的时候,毓臻宫中的大床刚刚结束震动。床边的珍珠帘子还晃着,发出簌簌的响声,好像在为床上之人欢呼喝彩。
白茸裸着身子平躺着,身边是同样脱得光溜溜的瑶帝。两人均喘着气,下身尽是淋漓的水渍。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情事,二人皆陶醉于对方的肉体,在彼此身上疯狂索取,仿佛要融化在骨血之中。同时,亢奋的精神却游离在外,徘徊于前一天晚上那场惊悚的宴会和金碧辉煌的梦曲宫。尤其是瑶帝,他当时正在酣战,得知噩耗,惊得直接萎下去。虽然旁人不敢说什么,可他自感失了颜面,打定主意再不会招幸身下的美人——尽管他还不知道美人叫什么名字。眼下,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腻胴体,那种无力感忽然又涌上心头,脑子里也不知是怎么了,蹦出一道猩红的血糊糊的刀口来。
“在想什么?”白茸觉出异样,坐起身子,汗淋淋的长发披在肩背,望着犹自喘息的人。
瑶帝一手搭在额上,抹了把细汗,答道:“在想宫内要不要再增派些人巡逻,朕可不想再有人出意外。”声音干巴巴的,须臾之前喷涌出来的精华把身体完全掏空,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白茸轻踹了他一脚,平静道:“有话就直说,还至于打哑谜吗?”
瑶帝坐起来,从床头柜上随手拽出一条丝帕,胡乱在下身一抹,然后丢在地上,看着白茸说道:“你胆子变大了,敢指使御林军做事。”
白茸目光如一潭死水。
“您在怪我吗?”语气依旧风轻云淡,嘴角甚至含着一丝微笑,宛如邀宠的孩童,透着天真无邪。
“你真的以为能号令御林军为你做事?”瑶帝面无表情道,“你以为你让他们杀了刘猫儿,他们就能杀?”
白茸慢慢隐下笑意,裹了衣服下床,坐在妆凳上,一边梳头发一边回身望着面色阴郁的帝王:“是您下的令……”手中的白玉梳子停在半空。
瑶帝没有说话,就这么光着身子来到他身边,接过梳子一下下继续梳。手中的长发莹亮光泽,不似从无常宫出来时那般干枯稀疏。这是好事,他发自内心地高兴。他用黑色的发网轻轻拢住长发,保证它们不会在睡觉时披散开,动作轻柔,充满爱意。然后做深呼吸,凑到耳边说道:“朕没有下令,只是叮嘱他们按你说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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