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薛嫔,如果不进宫,薛嫔一定会是个成功的花商。说来有些奇怪,在所有害过他的人中,他唯一恨不起来的就是薛嫔,只是同情他直到死都没意识到恨错了人。
他心底叹气,来回走了几步,想找人说说话。
“您在找玄青吗?”有人在身后问。
他转过身,压下惊异,平静道:“是你……”
第286章
5 夜宴(中)
来者先是从头到脚看了看白茸,接着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近前几步,说道:“玄青和其他随从们都被领到单独的小厅喝茶休息去了,您若有事,可以吩咐宅里其他人。”
白茸微微一笑:“佟嗣君也知道玄青?”
“玄青是贵妃近侍,毓臻宫的半主,我有所耳闻。不过,我倒是好奇贵妃是怎么知道我的?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才是。”
白茸站在花枝旁,一朵黄色的腊梅近在咫尺。他伸手捏住,答道:“旼妃跟你长得很像,高雅端庄,气质非凡。再者,太常寺卿佟飔廷的四公子名满尚京,我在宫内也有耳闻。”
佟若闲道:“托我那不争气的孩子的福,我也成远近闻名的人了。但……”犹豫片刻,继续道,“您能这么评价他,让我很意外。我以为您对他会咬牙切齿,恨不能千刀万剐。”
“我要是真恨他,会这么做的。”白茸看看两边,发现四下无人,眼中戒备,“你找我有事吗?”
佟若闲微微一笑:“您很紧张?”
白茸脱口:“我没有。”
“您要是不紧张,就不会一直抓着花不放了。”佟若闲看了眼地上的花瓣,说道,“您在害怕我的报复。在这幽静的后院,我就是把您掐死也没有人看见。”说着看了看自己手,又盯着白茸道,“刚出事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这么干。”又近前一步,朝白茸伸出手去,白茸吓得松开花枝直往后退。
可佟若闲只是把白茸肩上的一片花瓣扫落,然后随意走到一边,负手而立。他衣摆下方绣着梅花,几乎跟身边的腊梅融为一体,好像站在花枝中。
白茸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刚才的事,问道:“为何要帮我,我要是被大家嘲笑,对你而言岂不更好?”
佟若闲转头望着他:“并不是这样。我帮您是因为我要感谢您。那个空食盒,我听章尚宫说了,是您给拦住没有送进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那太疯狂了。哪怕是我与旼妃处在对立面,也觉得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说不该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人怎么能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是很疯狂。”佟若闲显得有些激动,“周家一向疯狂,如果您了解周家的过往,就不会对此事感到惊讶了。”说着,似乎想起什么,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他年轻时美丽迷人,气质出众,现下年纪大了,岁月更为他增添些许看破红尘般的通透。夕阳下,他看起来仿佛是满身金光的仙君。笑容渐渐消失之际,他重归平静,开口道,“而且我还要感谢您没有对阿桐赶尽杀绝,反而给他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让他能够以休养祈福的名义住在雀云庵。对此,我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白茸淡淡道:“旼妃对我有救命之恩,一命报一命罢了。”
佟若闲道:“那您能不能再念及这份救命之恩,让他回家呢?他还那么年轻……我只剩他一个孩子了,我多想在我死的时候,有他在身旁。”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忧伤哽咽,听起来让人动容。
白茸被这种情绪感染到,心绪起伏得厉害,正欲开口,脑海中蓦然浮现阿瀛临死前的最后一瞥,说出的话随之骤冷:“让他以旼妃的身份留在雀云庵是我能给予的最大宽恕。他的确年轻,可我的朋友阿瀛更年轻,旼妃现在还好好活着,而阿瀛已经死了,死在旼妃的诬陷之下。我正因为念及旼妃对我的救命之恩,才不顾阿瀛的冤屈,留下他一命。否则,就像你说的,我应该对他千刀万剐。”说到最后,语带恨意。
他不等回答,深吸口气又说道:“你若是来给旼妃求情的,那么剩下的话可以不用说了。毕竟以旼妃犯下的事,足够死上三四回。他现在平安活着,该知足了。”说完,扭头就走。
佟若闲在他身后道:“您现在回去要怎么面对冯喻卿呢?”
声音不大,可白茸却一下子站住,猛然转身:“你都听见什么了?”
佟若闲走过去,站在白茸对面,压低声音道:“我没有听见任何事,但您当时的反应已经暴露一切。我猜,冯喻卿一定跟您透露了什么又或是让您做什么不好的事,否则您的脸色不至于从刚才起就煞白。”掏出一面手镜递出去,“您可以自己看,现在还白着呢。”
白茸没有接,只是垂下眼帘,镜中折射出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
佟若闲收回镜子,说道:“我要是您就先不回去,在这后园里坐一坐,静一静。我出来时那屋里已经吵闹起来,叽叽喳喳乌烟瘴气,但凡正常点儿的都待不下去。”说着,转过身去,随手摆弄花枝。
他的头发全挽起来,衣领又低,从后面看,脖子雪白修长如天鹅。不知不觉,白茸被那柔软的雪颈吸引住,鬼使神差般跟随他坐回小亭内,问道:“我听说周大人和世家并无交情,怎么也来捧场?”
佟若闲答道:“同僚的面子总是要给的,你知道都谁来了吗?”轻轻笑了几声,径自说下去,“六部要员全到齐了,连钦天监这种边缘部门都被邀请到,可以说现在的宴会厅,就是一次朝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豪族也在其中,冯墨两家都派人来了,只有应氏因为家主突然重病,拥有继承权的几位后嗣谁都不愿离开丹阳,因而一拖再拖,误了行程。”
白茸心想,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应氏作怪,原来是快死了,没心气搞别人了。又想起关于继承权的事,暗自思忖,安明郡王的爵位不算大,却也让五个儿子争来争去,而应氏作为丹阳地区最大的豪门世家,其后嗣之多、派系之复杂,难以想象,这要争起来恐怕就不是来几场考试这么简单了。
他暗笑,这样挺好,让他们内部乱起来,自己斗去,省得成天花心思写文章指桑骂槐。
“方首辅为何要请这么多人?他想干什么?”思绪回转至眼前,他问道。
佟若闲道:“他就是想炫耀,想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的生日宴会所有人都来捧场,他才是一呼百应,才是朝廷的中枢。所有人包括皇上在内,都得围着他转。他在用这种方式昭告那些不服从他的人,若是跟他对着干,他有的是人脉和手段把人除掉。你要是能亲眼看看他们的宴会厅就会发现,刑部的人离他最近。”说到此,停下来换口气,继续道,“只要他想,就能在任何一位大臣的家里安插眼线,然后找个小罪名把人关进刑部大牢。而一旦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那些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有些因为用刑过重,有些因为生病,还有些则是莫名其妙。
“他请我们来,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他以为我家阿桐倒了、败了,我们也就败了,被皇上厌恶了。可实际上,阿桐或许止步于此,可是周家没有止步,佟家也没有,杨家更没有。”
“杨家?”白茸疑道,“甘州的杨家?”
佟若闲笑了:“我嗣父出身甘州杨氏。说起来,逭愁那孩子您应该已经见过了,觉得他如何呢?”
白茸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含糊道:“他挺好的,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他和你们……”
“他是我表兄的孩子,以前来尚京玩的时候就住在我家,阿桐还教过他写字呢。”
白茸心中骇然,无不惊恐地想,在他把旼妃斗败之后,他的哥哥却娶了旼妃的表弟,这简直太荒谬了。“他……我是说逭愁……从没跟我提起这些……”
佟若闲叹道:“这孩子心思细,定是他知道了您与阿桐之间的过节,害怕自己与阿桐的关系影响您的心情,所以隐瞒下来。”
白茸思量,瑶帝肯定知道他们这几家关系,当时只说杨家和皇室通婚,与杨氏联姻可以让他获得一定的皇室支持,可现在看来,得到的可不仅仅是其他皇族的认可,应该还有周、佟两家的助力。
只是,这两家能愿意?
带着这种疑惑,他望着佟若闲出神。
佟若闲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以一种平和释然的口吻说道:“贵妃无须担心以前的事。阿桐做的事只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周、杨、佟三家的立场。请您明白,您跟皇上一条心,我们跟皇上也是一条心。”
“你们跟皇上并不是一条心,你们只是想通过皇上从世家手里分得更多的权力罢了。”
“这两者矛盾吗?”佟若闲看看四周,见无人靠近,小声道,“贵妃难道不为以后打算吗?人总有一死,百年之后,您的后嗣要如何,白氏要如何?即便您成为皇后,白氏只要不是世家,就还会迅速衰败下去。须知,除非皇帝特旨,所有爵位皆不可世袭罔替。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皇族,最后也只能当个无爵位的闲散宗亲。同样,白家三代之后也会变回平民,甚至更惨,被抹杀掉。我敢说,只要尚族们还有一口气,就会疯狂报复回去。”
白茸没来由想起那个自称是瑶帝皇叔的人,具体下场如何瑶帝没有明说,但他推测一定不会太美好。那可是真正的皇室后裔,因为袭爵失败沦为平民。若白家的爵位无法世袭罔替,后世子孙最终也将会和那人一样不得不靠招摇撞骗混口饭吃。这是他第一次正视未来、思考未来,还未想出所以然就已被对方口中的肃杀之气震慑住,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佟若闲慨叹:“您以为这只是您当不当皇后这么简单吗,并不是。您要撼动的不是所谓的祖宗章法,而是世家传承了三百年的权力基石,这才是四姓拼命要把您除掉的真正原因。从您的兄长被封为蓟州伯开始,时局就发生了变化,一个新的世家正在形成,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形成,四大家族感知到真正的威胁。您有没有想过,这次宴会为何邀请皇上出席?”
白茸道:“皇上说,是方首辅好面子,要显摆。”
佟若闲笑了:“炫耀是其次,他的目的在于示威,向皇上展示他的号召力,向皇上传达‘没有他云华就运转不下去’的假象,以此来暗示皇上,不要妄图与他为敌,否则无人替他管理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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