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在白茸听来却是莫名其妙。
他并不涉及冯漾、如昼和瑶帝之间的情感纠葛,他们三个在东宫里又爱又恨的时候,他还在家附近的河里摸鱼玩呢,跟他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要诉苦也得跟瑶帝去诉,他也不能去转述。更何况在他看来,冯漾目前的状态很好,总是自信满满,一点儿都不像精神崩溃过的。
冯喻卿似乎没有瞧见他的不耐烦,继续说下去:“他再次入宫,不知还能不能得到圣眷,听说贵妃是皇上知己,还请您多去美言几句,让他们二人破镜重圆。”
听到此,白茸已是目瞪口呆。
他在心里反复品味后四字,不禁脱口道:“他们以前圆过吗?”
冯喻卿愣了片刻,忽然莞尔:“当然,他们二人婚后生活一度很不错,要不是那个叫如昼的横插进来,他们说不定早就有孩子了。”然后,又说起他们二人一起出游,一起参加聚会,一起对诗画画等等。在他的口中,瑶帝和冯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天下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人了。
白茸听着有些恍惚,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切实意识到一点,在那场婚姻中,如昼的确是第三者,拯救了瑶帝那令人窒息的婚姻,也破坏了冯漾拼命维持的婚姻。有一瞬间,他忽然同情起冯漾来,如果现在他和瑶帝之间再出现一个如昼这样的人,那么他也会想尽办法把人除掉。
如此想着,思绪猛然飘到昨天晚上。
在慎刑司的牢房内,小赵选侍被按在地上灌下毒酒,口吐鲜血之际,惨笑一声:“不用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是嫉妒我比你漂亮罢了,是你在害怕,不是我!”说罢,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唯有那双眼依然瞪着他,残留着些许嘲讽。
陆言之让他不用理会那些疯话,可他却知道,小赵选侍没说错,他就是害怕。他和瑶帝的关系越亲密,他离那个位置越近,他就越是害怕有人破坏这得来不易的成就。因此,只要是隐患,都必须消除,绝不能姑息。
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他做的事和冯漾做的没区别。
不过,对于冯喻卿的那番话,他仍旧难以理解。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不知道他和世家的矛盾已是不和调和的状态吗?
“这种话我去说不太合适。”他斟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皇上对冯赞善有芥蒂,根源在如昼身上,若冯赞善真的有心去解开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如等桃花祠建好了,他去参拜一下,聊表心意。”
冯喻卿笑了笑:“我听说了,皇上追封如昼为晼贵嫔,还下令修了祠堂。”
“是晼妃。”白茸端起茶杯嗅了嗅,香气虽淡却绵延至心,闻之,神清气爽。不经意间,他向下方看去,发现离他不远处,有一人也在品茶,动作端庄优雅,一看就是有着良好出身的贵族。那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朝他一闪,旋即黯下去,然后用小叉子叉起小碟中的杏干放入杯中,用茶勺搅拌后再次端起来,慢慢品尝。
白茸看看桌上各种干果小碟,这才明白过来,那些是要放在茶杯里的,想要什么味道,就放什么果子。原来,那人在教他品茶。
他想起来了,这是丹阳那边的吃法,以前应嘉柠最喜欢这么做。这么看来,冯喻卿说不定也有应氏血统,四大家族除了尚皇族以外,最喜欢内部联姻。
他照着做了,收到一些惊讶的目光。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原来这个土包子还知道这种吃法,倒也不是太贱呢。
他们都看不起他,从他一坐到这里,就感觉到那些暗含嘲讽的视线不断在身上汇集。尽管他努力装作不在意,可仍然觉得不舒服。
而现在,那些嘲讽少了,多了玩味。
边上,冯喻卿往自己杯里放了几粒葡萄干,慢悠悠道:“看来是我消息太闭塞,竟不知道已晋了晼妃。都赖我家那口子事情太忙,居然忘了告诉我。去父亲家探望,他老人家也事忙,总在刑部待着,见不着面,也没跟我说过。”
“刑部?”白茸有种不好的感觉。
冯喻卿道:“是啊,我父亲是刑部尚书。”
刹那间,白茸脑中抓住了什么。
“马三坡……”他轻轻道,有些事呼之欲出。
冯喻卿依旧微笑,只是那笑容变得空洞起来,双眼像黑豆似的,透着邪恶的光。“我真心建议贵妃考虑一下我刚才的请求,只要说几句话撮合一下就好,既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简简单单的。要不然,关在牢里的另一个马三坡的同党可能就会不小心想起什么,说点皇上和您都不爱听的话。”
“皇上早已亲审过,也结案了,那人已经被定罪处刑,你们再也翻不出浪。”白茸屏住呼吸。
“贵妃可能不知道审判流程,审讯、定罪、结案、复核、上报、核准、执行。”冯喻卿道,“一个死刑犯从定罪到被处死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期间这么多环节,无论哪个步骤出现纰漏,犯人都有可能在牢房里关上一辈子,无人问津。您以为那人已经死了吗?”
“你威胁我?!”白茸嗓音提高,但隔壁传来的歌舞声太大了,声音只在他们两人之间弹跳。
“您是贵妃,我仅仅是诰命,怎么能威胁到您呢?”冯喻卿还是那般风轻云淡,眉眼弯弯的,笑意融融,脸上的细褶子似乎都被这股笑意抹平了。
白茸刚想说话,就见一队人由远及近,每人手里捧着个匣子。
冯喻卿拍手笑道:“哎呀,可算拿来了,现在也轮到咱们乐呵乐呵了。”一扭身,对白茸道,“贵妃一定玩过寻香吧,这次人多,就不玩一枝花了,从双喜结开始吧。”说罢,一招手,数位侍者跪坐到每人桌前,打开匣子,取出香丸,置于各人面前。又有数人依次在桌上摆下纸笔。
此时,有个年轻人道:“香丸是从漫香阁买的吧,从匣子上就能看出来。”边说边摇扇,似乎很热。
冯喻卿点头,笑道:“王嗣君的眼力真好,正是漫香阁的。这款‘春花秋实’是他们新出的,我早就预定上,就为今日给大家玩呢。本来说好昨日送到,结果那边出了些差错,只能改到今日。我一早起来就派人去催,还好赶上时间,要不然你们大家干坐在这里,不定心里怎么骂我呢。”
又有人道:“怎么敢骂您,全尚京也就您这里能头一个玩上漫香阁的东西,我们都沾您的光呢。”此人身着一袭暗紫色缎面长衫,下面穿了条黑色银边裙,打扮入时漂亮。可由于身上饰品太多,各种金银宝钻混杂,没个章法,显得很俗气。
又一个体态微胖的人说道:“漫香阁的香丸价格昂贵,一颗就要百两纹银,这么一匣子香丸怕是得二十多个,两千两银子。您一次又备下这么多,可花费不少吧。”
冯喻卿露出和蔼的笑容,答道:“千金难买好兴致,大家玩好才是最重要的。等游戏结束,这匣子就送给诸位,权当是新春礼物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谢声此起彼伏。
白茸不擅长玩这些,对“寻香”的记忆还停留在揽月水榭中发生的那场冲突上,现下心思也不在这里,越发没兴趣,只盯着香丸看,不拿过来。
周围,包括冯喻卿在内的不少人已经开始玩上,并在写下字后都看他,眼里充满好奇和探究。他讨厌这种目光,故作镇静地拿起香丸嗅了一下,片刻后,调整呼吸,又闻了一下。
玩的是双喜结,应是两种香料,他隐约能闻出玫瑰,可另一种却实在分不出来。他心道一声倒霉,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也没刻意练过,未料今日碰上,折在这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公布答案时那些人的脸上会是怎样的鄙夷。他倒是不在乎被嘲笑,可是瑶帝会怎么看这件事呢,瑶帝可是最在乎脸面的。
他硬着头皮在纸上写下玫瑰二字,正欲放笔让人公布答案时,余光忽瞥到一张字条,搭在下首座一张桌上,袖子掩住上半边字迹,好巧不巧地留出下面两字。
他细瞧了瞧,抄在纸上。
很快,答案公布了,是玫瑰和香梨。
他庆幸自己的机智。冯喻卿看到后专门把他的纸拿起来,给众人展示,说道:“大家也拿起来,错了的要罚酒。”
白茸心下松口气,只要不罚作诗,怎么都好说。
一连三轮,白茸都是靠偷瞄别人的答案获胜。一开始,他以为是那人坐的姿势正好给他留出空当,可到第四轮时,那人换了坐姿,却依旧把纸放在边缘地方,分明是故意的。直到此时,白茸才明白过来,那人是好心帮他。再看那人,正是刚才为他演示喝茶方法的人。
他端起茶杯佯装喝茶,从袖边仔细端详。那人大概四十来岁,体态匀称,身姿挺拔,没有佩戴过多的发饰,只有一根梅花簪将乌发挽起来,玉色衣衫上绣着几朵梅花,与两旁花枝招展的宾客比起来,显得素净得多。然而,在这素净中却又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高雅,端坐在那里,就像一个王者,不动声色,静看乾坤。
再细看眉眼,他心中忽然抖了一下,惊觉那人很像一个故人。虽然年纪大了,可那气质却是一模一样,清丽而脱俗,好像一株遗世独立的莲花。他见过那朵莲花,在司舆司的房间里、在御花园的湖畔、在庄逸宫的中庭……从朋友到恩人再到敌人,纠缠数年。
几乎下意识地,他放下茶杯。四目相对,那双眼很有神,极具睿智和洞察力,他觉得自己要被看穿,慌忙低下头去。随即,面前又出现一颗新的香丸。
这一次名为三枝花,有三种香料。
他闻不出来,但也不想再偷看下去,对冯喻卿举起酒杯,说道:“我先自罚一杯吧。”
“这刚到三枝花,贵妃就要自罚?”冯喻卿道,“若是认输了,每次都罚酒,等到群芳秀的时候,您就醉了。”
“那我暂且不玩了,到外面走走,你们自己玩尽兴吧。”脚下暖融融的地龙和缥缈的香气让他有些困倦,他站起身,说道,“正好我一个人好好想想你的提议。”
冯喻卿没再阻拦,让侍者引他到后园。
后花园很大,种了不少松柏,一路走过,绿意盎然。
侍者请他在小亭入座,又有三四个人端来茶点,都弄好后悄悄退了出去。
外面空气清新,呼吸顺畅多了。白茸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走出小亭四下张望。这里假山环绕,翠柏参天。腊梅很多,红的艳,黄的娇,枝干弯弯曲曲如盘龙。
是龙游梅,他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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