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人们何曾见过这般贵气的丽人,一双双老眼中折射出灿烂的金黄。
席间,瑶帝举杯,祝福在座所有人能够益寿延年,又祝天下百姓皆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在座的三十多位老人们颤巍巍举起酒杯,象征性地饮下酒水,恭祝瑶帝万岁,又祝贵妃千岁。
白茸听了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瑶帝借着礼乐,小声问他笑什么。
他歪着脑袋答道:“想到一句话,千年王八万年龟。”
瑶帝抿嘴乐了:“那敢情好啊,咱们正好天长地久。”
白茸笑意更浓,正欲开口,却见下首坐着的一位紫衣老者用袖子擦眼睛,似是在哭泣。
瑶帝也注意到了,命人停了乐声,询问他为何伤感。
紫衣老者用瓷勺在芙蓉汤里一搅,还未答话又落了几滴眼泪,弄得在场诸人莫名其妙,纷纷看自己碗里的汤,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瑶帝和白茸也下意识低头去瞧,只是他们碗里的芙蓉汤已吃了大半,再看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紫衣老者吸溜着鼻子开口:“这芙蓉汤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嗣父,他在我十岁那年因病亡故,发病前曾给我做了一碗丸子汤。九十年来,我一直记着那味道,却再不曾遇到,不想今日在这里却喝到了,一时间感动落泪。”说着,泪水又流下来。过了一阵,他又道:“我的嗣父是父亲偏房,不得正房喜爱,亡故后没能迁进家族祖坟。我在族内人微言轻,不受重视,一直无法为嗣父迁坟,致使他就这样孤苦伶仃了九十年。如今我也将不久于人世,不知有何面目去见他……”越说越伤心,泪水沾湿衣襟,到最后几乎要哭晕过去。
殿内安静极了。
半晌,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微啜泣,紧接着,呜咽声此起彼伏,一发不可收拾。
几乎所有参加宴席的老人们都想起自己已故的亲人。他们这些人活到了人类的极限,见惯生死,却从不曾看开,此时被那紫衣老者的一番话勾起伤心事,一个个眼圈泛红,涕泪横流。
然而最动容的莫过于瑶帝,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发凉。紫衣老人的话让他窒息,瞬间就想起自己的嗣父。这么多年来,他的嗣父被排挤在先帝妃陵的边缘,连瞻仰先帝的资格都没有。
这合理吗?
不,这不合理!
他是皇帝,他的嗣父才最应该陪伴先帝左右,其他人都得靠边才行。
他对紫衣老者说:“朕这就下旨,将你嗣父的坟茔迁入家族墓园之内。”又对其余人道,“有类似情况的,朕皆允许迁移。”
语毕,不少人站起来,颤抖着下跪谢恩。有那腿脚不利落的,跪下之后再也起不来,不得不让人抬回座位。
瑶帝自觉办了一件大好事,心情稍缓,与众人举杯共饮,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勤政爱民的明君。在这些歌功颂德中,他有些飘飘然了。
白茸冷眼旁观,并没有多少感触。他想起名义上那个一言不合就叉腰谩骂的嗣父。他的嗣父并不是多么恶毒的人,只是他们之间的养育情感被繁重的生活冲淡了,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那无休止的抱怨和对他的吆三喝四。
宴会结束后,瑶帝因有事处理,回了银汉宫。
白茸则直接前往碧泉宫。不过,他扑了空。昀皇贵妃不在,宫人说去了御花园。
他有些泄气。上一次见面时,昀皇贵妃对十方宴颇看不上眼,这让他心里憋屈,就想着等宴会结束后来碧泉宫炫耀一下行头和宴会上的见闻,好让季如湄知道,不论什么宴会只要有皇上参加,都是最高规格。
可现在,望着寂静的院子,他更窝火了,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去御花园。”他吩咐一句。
玄青见他有点疲态,劝道:“还是先回去吧,换身衣裳,歇一歇。”
“我不累。”他坐在步辇上,手撑脑袋,为筋疲力尽的脖子注入力量,说道,“今儿个太阳好,咱们也去转转。”垂眼,衣服上的莲花刺绣精美绝伦,衣袖边缘还镶缀细碎的金刚石,拂在脸上冰凉凉的,正好解了刚才殿中的酒气。
可是,步辇终究没能行至御花园。
在途中,一条宫道拐角处,夏太妃的步辇迎上来。
白茸下意识去看玄青,后者显得很迷茫,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发呆。
宫道宽阔,两支队伍完全可以并行。
白茸想着对方是太妃,辈分高,打算礼让,不料那步辇却停在他面前。
夏太妃身穿藏蓝锦袍,头戴宝石发冠走下步辇:“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语气轻快。
白茸也走下来,淡淡道:“是挺巧的,这条路走得人不多,我也是今天抄近道才走一回,居然就碰上您了。”
夏太妃前后看看,笔直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队人,道路尽头有个别宫人想穿行,一看两位尊驾会面,立即调头。
他随意走了几步,面色趋于凝重,再回首,脸上已不见任何喜色:“这几天,永宁宫准备大修,我决定去玉泉行宫住几天。”
白茸沉稳道:“好端端的怎么修起来?”
“主殿不修,修的是玲珑阁。我想着要是修缮必定叮叮咣咣,吵得头疼,索性出去避几天。”
白茸敏锐地捕捉到未尽的意思,吃惊地望着他,片刻后缓缓道:“什么时候动身?”
夏太妃眼中的寂寥覆盖住以往活力四射的光芒,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嘴角的细纹忽然加重,身子也不如以前挺拔,好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被酷寒摧折得再也直不起腰。“就这两天吧。”他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保护好自己,做事不要冲动,别给别人留把柄。庄逸宫现在的沉寂并不等于认输,他们只是在等你犯错。你一旦出错,他们便会发难。”
白茸别过脸:“我知道了。”
“知道?”夏太妃笑道,“你恐怕不知道。在你大摇大摆往太医院去时,庄逸宫已经准备好对付你了。要不是皇上及时赶到,让银朱临时拟了旨意,表示是他让你以靖华真君的名义到太庙为国纳福,后因途中身体不适才临时去往太医院,你早就被姓方的老东西以擅出内宫的名义揪到庄逸宫杖责了。你再想一想,要是被那老东西打,你还有活路吗?”
关于这件事,瑶帝从来没跟他说过。今日陡然听到,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幻化出他在庄逸宫挨打的画面,他敢说要真有那么一天,太皇太后肯定会叫嚣着让那木杖直接砸到脑袋上,一劳永逸。
幻想中的血淋淋的场景令他生出一股恶寒。
他暗自调整心绪,故作镇静:“我还当太皇太后转了性,原来是皇上补救了。”
夏太妃叹道:“问题是,皇上不能回回赶到,回回救下你,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自己得小心,不能指望别人,遇事谨言慎行。”
白茸听闻后四字,差点没笑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芙蓉帐暖的禁忌之恋。诚然,他没看到过,但从夏太妃如今的风韵来看,当年一定是不输于晔贵妃的野性美人。
那种画面,想想都觉得刺激。
“敢问太妃谨言慎行了吗?”他再也忍不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夏太妃呆在原地:“什么?”
“您和……”白茸斟酌许久,最后吐出一个字,“他……”
在意识到那个“他”所影射的人时,夏太妃面容瞬间苍白,连嘴唇也失了颜色。他没有看白茸,亦是不敢看白茸,呼吸清浅,说道:“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不理解。”白茸冷冷道。
夏太妃转到他面前,语气充满痛苦和无奈:“那就请贵妃教教我该怎么做。”
白茸没有说话。
“告诉我,如果是你该怎么做。”夏太妃拢了拢头发,动作优雅却透着一丝机械,“我是打他一耳光,还是服毒自尽?”
“……”
“我以为你在宫里待久了,应当学会生存之道。可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你的悟性。在宫里,喜怒只是个面具,保护我们不受伤害。你如此,我如此,全天下的人皆如此,唯一可以自由表露本心的只有皇帝一人。”夏太妃说完,又上下审视一番,不等白茸反应,玩味道,“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也这样找皇上质问讨说法?”见白茸始终不语,眼神躲闪,发出一声讥笑,“你不敢去找他对质,即便你知道他爱你宠你甚至愿意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你依然怕他。在圣龙观时你之所以有把握他会来接你,是因为你笃定那些人挑衅的也是他的权威,所以他会陪着你玩一场游戏从而戏耍那些人。可现在你若跟他说了此事,那就变成你在挑衅,你不确定他会怎么做。你心虚。”
“我……”
“不用否认。你也许不怕梁瑶,但你畏惧梁瑶的皇帝身份,畏惧那可以左右命运的权力。你很清楚,你是住在毓臻宫还是无常宫,全凭皇上一念之间,所以你才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夏太妃歇了口气,低头看了自己所穿的锦衣,自嘲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呢,我是在永宁宫生活还是去给先帝守陵,也全凭他一句话。”
“……”白茸被深深震撼住,望着对面神色越渐激动的人,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呢,一方面被对方做了龌龊事却还能义正言辞地长篇大论感到惊讶,一方面也陷入自我怀疑中。
这是一种奇妙荒诞的感觉。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他占着理,可被这么一说,就变成了他在伤害别人,在无理取闹。
“说到底,你也是欺软怕硬罢了。”夏太妃最后撂下一句,转身坐上步辇离开了。
白茸在风中沉默,细碎的脚步从他身边鱼贯而过,声音渐渐远去,在空气中遗留一道尾痕,划过心上。良久,他对身后玄青发出低吼:“今日可算见识了什么叫无理搅三分。”
当天晚上,夏太妃在瑶帝的允许下前往玉泉行宫休养身体,归期未定。
白茸临睡前听到这个消息,靠在床头,对准备熄灯的玄青道:“夏太妃听出我的意思,一点儿未觉得吃惊。你说这是为什么?”
玄青的手抖了一下,细柄银勺全扣在蜡烛上,房间霎时又暗了些,只有墙上一盏壁灯还亮着,在附近纱帘上投射出一团暖光,堪堪笼罩住他半个身子。
他把银勺收好,回过头,一张面孔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您什么意思?”
白茸拍着被子,冷笑:“别装糊涂了,我也不是傻子。我稍一暗示,夏太妃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一看就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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