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妃道:“自然是按规矩,重新分配。”递了个眼色,让雪青把小柳儿领到隔壁房间。
雪青欲言又止,低头看了看哆哆嗦嗦的少年,将人提起来。这时,柳絮扑过来把小柳儿护到怀里,喊道:“太妃饶命啊!”
夏太妃走到他面前,捏住下巴:“刚还夸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蠢了,就小柳儿办的事,能活吗?”
“可您说过他会没事儿的,会活下去。”
“多活了这么多天,难道还不够?”夏太妃说得理所当然,柳絮则听得肝肠寸断,哭出来:“他还没长大,是个孩子,您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乖得很,不会出去乱说……”
“等他乱说的时候不就晚了。”
“可……”柳絮抽泣,不知道该怎么说,在高压与强权之下,一切语言都是那么苍白,人命变得连草芥都不如。小柳儿已明白要发生什么,扯着柳絮的袖子,哭道:“我害怕,我不想死……”见柳絮伏地哭泣,又去求雪青,“求哥哥救救我……”纤细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好像一只幼小的孤雁落在水中,发出凄惨的悲鸣。
雪青看着那满是泪痕的面庞,心中亦如刀绞,对夏太妃求道:“主子就留下他吧,放到永宁宫,让咱们的人看着,他接触不到别人,不会乱说。”
夏太妃眼光陡然毒辣起来,厉声道:“你脑子也被狗吃了吗?那奴才先在慎刑司关着,又在襄太妃发病之后被派到司苑司,最后在织耕苑出事、襄太妃死后,被派到我这儿,你是唯恐永宁宫的日子太安宁?你这等于告诉所有人,小柳儿才是关键。”
雪青却道:“可您也说过,就算查到,也有借口搪塞。”
“我更相信死人,还不把人带走。”夏太妃又对小柳儿露出一丝假笑,嘴唇一开一合,“你乖乖去吧,雪青只是给你吃块糖。”
小柳儿却知道,那糖块便是毒药,求生的欲望引领他尖叫着往殿门方向跑去。
雪青跟着冲过去,在那手即将抓住殿门时,搂住后腰把人拖了回来。他用力抱住踢打挣扎的少年,看向夏太妃的眼神里饱含怨毒。他清楚,站在夏太妃角度,这样的做法是最妥当的,可同时他也没法真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思考。从根本上来说,他和小柳儿才是一类人,生与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他在惊恐的泪眼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也许终有一天,他也会像这样,卸磨杀驴。想到这里,他的手突然松开。而小柳儿则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柳絮怀里颤抖呜咽。
“太妃……”柳絮哀声说道,“求您饶了小柳儿吧,他没完成的事,奴才来完成。”
夏太妃本已失去耐心,准备叫外面守候的宫人进来代为处置,听到这话却打消念头,饶有兴趣道:“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柳絮毫不迟疑:“奴才能感觉到是什么事。”
“你有什么办法?”
柳絮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仰起头,去呼吸那仅有的空气,艰难道:“绣坊,奴才可以去绣坊。专为太皇太后刺绣的人死了,现在有空缺,太妃可以把奴才安排到那去。奴才绣工很好,太皇太后会满意的。”
“然后呢,你用绣花针扎死他?”夏太妃说着笑了笑。
柳絮爬起来,对夏太妃耳边说了几句,然后道:“这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一定能成功。”
夏太妃沉思片刻,说道:“我怎么知道一定会成功,也许只是你的缓兵之计呢?”
柳絮伸手一指:“您把小柳儿带在身边,奴才怎敢怠慢拖延。”
“哈哈,说到底,你还是想救他。”
柳絮一把抓住他,急道:“这买卖您不亏啊,用一个奴才的生换一个主子的死……何况此事没人能查出来,毕竟太皇太后的衣服只穿一次,留不住任何证据。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要久些。”
夏太妃反握住柳絮的手腕,手指箍得死死的,将人拉到更近的距离,直视那焦急的双眼,仿若烧灼灵魂:“要多久?”声音好似阎王殿的勾魂使者,阴冷冷的。
柳絮强忍腕上的压迫感,口齿清晰,吐出二字:“半年。”
“三个月。”
“那样会看出来的。要想伪装成病故,时间需得长些。”
“四个月。”
“五个月。”柳絮语气急速,“奴才会尽量缩减时间。”
夏太妃冰冷的视线从面前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将柳絮的急迫、小柳儿的无助以及雪青的哀怨尽收眼底。他想,这些个奴才就会互相偏袒,从不真正为主子着想,这么一比,还是玄青好。若是玄青在场,肯定会直接扼死小柳儿,为他免除后顾之忧。
身后飘过一阵异味,淡淡的尸臭令人作呕。
他长叹一声,对柳絮道:“对外该怎么说,你明白吗?”
“明白!”柳絮心知眼前这关已然过去,面上浮现出一抹喜色,乖觉道,“襄太妃已于今早病逝,夏太妃随后前来主持大局……”
“他的丧礼皇贵妃会筹办,你听他调遣,懂了吗?”
柳絮称是,又试探道:“那小柳儿……”
夏太妃摸了摸小柳儿的脸蛋儿,擦掉泪花,说道:“这几日就先到永宁宫去吧。”然后对雪青道,“务必跟钱尚寝和许司苑说一声,小柳儿还在司苑司做事,我只是见他可爱,临时让他到永宁宫给我养一养花草,过段时间就还回去。”走出去时,又对柳絮道,“把安庆宫收拾好,等丧礼结束后,章尚宫会把你推荐到尚功局绣坊,需要准备什么你自去弄,若有特殊之处就跟雪青说。”
柳絮应下,又抱了抱小柳儿,对他道:“你一定听话,到了永宁宫后无事别出屋,若有事就找那位雪青哥哥。”
经过刚才生死一事,小柳儿已然对夏太妃产生出恐惧,说什么也不愿离去,可同时他也明白,这是柳絮给他挣来的活命机会,若不去,事情便真无法收场,只得含泪点头。“我还能再见到哥哥吗?”他抽泣着。
柳絮不知前路如何,心中苦涩,可面对犹自惊慌的少年,还是挤出些微笑,安慰道:“会的,我只是去绣坊当差,又不是出宫不回来,以后得空了就去看你。”说完,把小柳儿往雪青怀里一送,说道:“你是好人,求你照顾好他。”
雪青听到“好人”一词,羞愧难当,不敢直面,慌慌地攥住小柳儿的手,说了句保重,跟着夏太妃离开了。
殿中只剩柳絮一人,
他倒在椅子里,灌下三大杯凉茶,待平静下来后来到床边,用手碰了碰。床上的人冰冷僵硬,皮肤呈现出灰砖一样粗糙感,而那双眼珠子还一直瞪着,叫人看了害怕。他想给襄太妃合上眼,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双眼像定在那里,放射出不甘和恨意。他取出丝帕,盖住那张脸,又打了水给自己洗了把脸,最后稳住心态,推门出去,对院中不明所以的宫人们说:“太妃薨逝,去碧泉宫报丧吧。”
说完,他转回殿内,决心要为襄太妃做最后一件事。
28 晋位
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织耕苑之事的第二天,当朝霞彩绘天空时,瑶帝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玉蝶宫。
他先是跟暄妃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情话,又赐下很多补品药膏,最后更是承诺不会因为其额上伤疤就冷落其人。一番深情表白下来,暄妃感动得要哭,连同陪伴的李嫔都觉得暖心窝。
过不多时,昀皇贵妃到了。
一见到瑶帝,他心中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行礼而是想跑。从昨天回到碧泉宫,他就没安稳过,总觉得瑶帝会突然降旨将他查办。他甚至已经把册宝和金印找出,放到显眼的位置,以防被贬时着急忙慌地再去找,让人笑话。到了晚上,他睡不着觉,派人去探暚贵侍的情况。在得到伤情已经稳住,人也醒过来的消息之后,心才算落下来。
现下见了瑶帝,虽然理智让他四平八稳地行了礼,可精神上还很惶恐,害怕瑶帝见到他后来个当面算账,因此面容有些僵硬。
“陛下……昨日之事都怪我……”他斟酌开口,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好印象,然而瑶帝不等听完,直接道,“怪你什么,你又没做错事。”
只一句,昀皇贵妃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几乎喜极而泣:“陛下圣明!”
暄妃在一旁看着,忽道:“昀哥哥非但没错,反而有功。要不是他提前喂了安神药,那黑熊说不定更加暴躁,伤及更多的人。”
“你喂药了?”瑶帝道,“怎么没跟朕说?”
昀皇贵妃真想把暄妃的脖子扎紧,不许他说话。“我也是害怕出危险……所以就……喂了一点点。”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怪不得它们一开始都无精打采,原来是你给弄的。”瑶帝并介意,摆手道,“不过确实像暄妃所说,要不是你,说不定现在朕也受伤了。”
见瑶帝没生气,昀皇贵妃暗自庆幸,说道:“那织耕苑要怎么办,那里面还有些动物呢,是就这么养着,还是迁出去?”
“就这么养着吧,还归司苑司管,你现在去慎刑司,让陆言之把涉及的人给放回。”
昀皇贵妃称是,示意瑶帝来到殿外院中,提起安庆宫的丧礼,说道:“襄太妃还晋位吗,若是不晋,我便按照现有仪制办了。”
“就这样办吧。”瑶帝说完,又想了一下,改口道,“还是晋位贵太妃吧,但他儿子㼆王就不要来了。”
昀皇贵妃为难:“可根据礼制,他要出席最后的祭奠仪式。他若不到场,恐怕惹人非议,而且,他能同意吗?”
“天气炎热,遗体不宜久放,免得传播疫病,丧礼即可就办。朕会跟㼆王说,他会理解的。”瑶帝说完要走,昀皇贵妃一把拉住,说道:“还好您没事,当那畜生扑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天要塌下来,只恨自己没生出翅膀,飞不过去。”
瑶帝握住他的手,深情对望,说道:“还好你没坐边上,你若有事,朕也会觉得天塌下来。你们所有人,朕都不希望出事,希望大家平平安安的。”
出了玉蝶宫,瑶帝又赶往梦曲宫。
暚贵侍已经醒了,但依旧高烧不退,人迷迷瞪瞪的。昱嫔守在房间一角,正看一本闲书,见瑶帝来了,将书扣下,上前问安。
瑶帝牵他的手来到床前,说道:“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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