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并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异色,径自松口气:“只要脸皮没坏就行,其他皆是次要。”
冯漾道:“陆言之已带人查封织耕苑,驯兽师以及当值的宫人都被控制住,正接受盘问。”
太皇太后气道:“问他们能问出什么结果,不过一群替罪羊罢了。出事前夏太妃曾极力阻止我离开,傻子都能看出有猫腻来。只要拘押夏采金,定能拷问出一二。”
冯漾问道:“您的意思是,此次之事原本是针对您的?”
“当然。”
“夏太妃背后有皇上,也就是说……”
“那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他一人所为,也许二人密谋。”太皇太后冷笑,“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对吧。倒是梁瑶,平白受了惊吓,我这个名义上的嗣祖总得去探望一下,否则太说不过去了。”
冯漾笑着说是,心中却疑惑,太皇太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轻易放过?而且还要专门去银汉宫探望,在他印象中,这是十多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时,紫棠端来一碗药,转交给行香子,后者用银针探了探,又取银勺喝下一口,停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异样,才呈给太皇太后。
冯漾知道,自太皇太后昏厥之后,太医院再不敢用他进献的药方,如今这药应该出自药典。他出言询问是什么药,行香子代为回答:“是太医院在您进献的药方基础上重新研究出的另一副药,既能治疗消渴症又能疏风通窍,据说没有任何副作用。”
“不如说是没有任何作用。”太皇太后放下碗,拿了蜜饯放嘴里含着,“一帮庸医,不想着如何治病,只求吃不死人。”
“老祖宗的消渴症还是要对症治疗才行,若任由其发展下去,恐怕……”
“唉,这病没得治。”太皇太后坦言,“我的父亲、叔父、祖父均死于这个病,父亲活到五十七岁,叔父只活了二十九岁,祖父活到四十二岁,说起来我已经比他们长寿了。现在的方氏族长是我的侄子,听说前些年也得了这病,成天喝药,也未见好。”
冯漾说道:“按说有了上次的事,我不该再提起来,但我实在不愿看着老祖宗被庸医所误,因此我想……”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个偏方,能治消渴症。”冯漾说完,苦笑道,“您看我吧,就是不长记性,之前已经被皇上纠察过这种事……您就当我没说吧,偏方嘛,有人灵验也有人不灵验,不能尽信。”
太皇太后却来了精神,浑浊的眼珠忽然清透起来,忙道:“快说说是什么药,你说了之后我找人去抓,这次定不让你受委屈。”
冯漾道:“不是喝的药,而是足浴时用的辅药。偏方也简单,用茯苓、当归、艾草、川穹、红花、白芷、五味子等药材研磨成粉,加在水中,化开后,泡上一炷香的时间,经常如此,可以缓解消渴症带来的手足麻木、心慌气短、头晕目眩等毛病。若泡的时候再用三角雀按摩足底,效果更好。”
太皇太后显得很高兴:“今晚我就试一试,你把方子写下来,交给行香子,他会去准备。对了,上次你给我的药烟还有没有了,我吸了之后觉得胸口畅快多了,精神也好了。”
“有,我稍后就派人送来。不过这东西可不能吸时间长了,每日小片刻足矣,吸多了反而头晕。”
“如今宫里真正想让我好的人也只有你和行香子两人了。”太皇太后道,“行香子害怕试毒宫人心怀不轨,隐瞒毒性,非要亲自试毒。你呢,都受过一次委屈了,竟还能记挂着我的病,都是难得的好孩子,我甚是高兴。”
冯漾笑了笑,没说话,和一个奴才相提并论让他感觉不舒服。
太皇太后在冯漾走后得了清静,卸下伪装,一下子靠在椅背,耷拉下脑袋,说道:“想起来就后怕啊,夏采金这混蛋就是个疯子。我敢说,他是拿自己做诱饵,想跟我同归于尽。”
行香子为他解开复杂的发饰,揉捏酸痛的肩膀,说道:“有一点,奴才不知当不当说。”
“说呗,在我这儿你想说什么都行。”
行香子斟酌措辞,说道:“按说冯赞善跟皇上关系不好,理应跟您坐在一处,可他为何非跑到昱嫔边上去?”
“人家兄弟俩坐一起,挺正常。”太皇太后眯着眼,不以为然。
“奴才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太皇太后睁眼:“何以见得?”
行香子说不出所以然,只得道:“咱们的人曾看见他去往安庆宫。”
“襄太妃病了,他去探望,这有问题吗?”
“前段时间,安庆宫出了不少事,先是大宫人柳霜忽然自尽,紧接着襄太妃便卧床不起……”
“你觉得这两者间有联系?”
行香子摇头:“安庆宫的事也可能是奴才胡思乱想,但在织耕苑,出事的时候,冯赞善可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来,稳如泰山似的。而且,他投向夏太妃的眼神中,好似嘲讽。”
太皇太后狐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早知道夏太妃要干什么,却知情不报?”
“不无可能。”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说道:“他进献的足浴方子务必报给太医院,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害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再拿来用。”
“那药烟?”
“那个也查,都要查。”
此时,太皇太后的脸已经沉下来,心想,但愿只是行香子多心,否则,他定要冯漾付出代价。
午休之后,他重新修饰一番,依旧乘坐大轿前往银汉宫。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踏足过银汉宫,上一次来还是在瑄帝时期。他以太后的身份来讨论继承人的问题,并且清楚得记得瑄帝那双因为刚刚失去太子而哭肿的双眼。它们凝视着他,控诉着为何不给可怜的皇帝一点点哀悼亡子的时间。
银朱大着胆子请他回去,称瑶帝正在休养,他冷笑着绕过银朱,好像对方是一粒尘埃。
穿过一间又一间房,阳光一点点褪去,摇曳的烛影托着时光迅速回旋。走在幽深的廊道,他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是他第一次来银汉宫,伴着新月,盛装打扮,光彩照人。在房间一隅,一脸疲惫地皇帝对他伸手,例行公事般地拥抱亲吻,在床上翻滚,在他体内播撒种子。然后,没有任何留恋,大手一挥,带着疲惫将他从那宽大的龙床上赶了下去。他跪地谢恩,如同来时那般再走出去。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好像他是工匠手中的陶罐,被机械地完成一道又一道工序。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变得微不足道,他的全部价值浓缩在了一张可以服用嗣药的嘴和一个可以承孕的肚子上。那是他唯一一次银汉宫侍寝,哪怕后来当了皇后,也没再有第二次。他痛恨那张床。
而今,当他又一次站在那张似是而非的龙床前,耳边响起略带讽刺的声音时,曾经尴尬的旖旎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不耐烦的脸——瑶帝的脸。
如果说他对待瑶帝祖父还有些责任义务上的爱恋,对待瑶帝父亲尚存一丝利己的温情,那么对待梁瑶,就仅剩下莫名的恨意。
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那恨意从何而来。可能源于那自带风流的色相,可能源于那种把所有礼教都抛却脑后的狂野,也可能仅仅因为那颗不知感恩不懂回报的心。然而尽管他不满意梁瑶,他依然选择他当太子,顺利继承皇位。只因梁瑶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嗣父已死,又无外戚,所依靠的夏氏有钱无权,其本人看起来也符合帝王威仪——一张好看的脸蛋儿是帝国的门面。诚然,比梁瑶更聪明的有之,更呆蠢的亦有之,可前者难以驾驭,后者更难以通过朝议。还有谁能比梁瑶更合适更好拿捏呢。可笑夏太妃一直以为是其弄出的祥瑞最后起了作用,殊不知比起老天爷的意志,他方凌春的心念才是左右帝国走向的唯一力量。
然而现在,就是这么个被他捧起来的自以为好摆布的软东西,竟敢对他拔剑相向,并将他赶出宫去。
是他变弱了,还是梁瑶变强了?
也许,兼有之。
他这把老骨头毕竟到年头了,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散架,梁瑶就是看准这点才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不过,他是不会甘愿这样枯萎下去,在入土之前,务必为方家再献上一份大礼,保佑家族永远繁荣昌盛。
为此,他决定忽略眼前瑶帝一切不敬行为,露出和蔼的笑容:“说话中气十足,看来陛下是真的没受伤,那我就放心了。”
“假惺惺,朕敢说,你回到庄逸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拟出皇位继承人的名单,然后从里面挑一个对你最有利的人来当皇帝。”瑶帝此时正靠床头让两个小宫人给他捶腿,手里玩弄一把玩具锁,翻来覆去,弄得哗哗响。
太皇太后坐下,木槿给他上了茶点,然后侍立一侧。他看了看左右,说道:“我要跟陛下单独谈谈。”说完,勒令在场的人全部离开。那两个捶腿按摩的小宫人手下一停,起身就要走。瑶帝一瞪眼:“朕让你们走了吗,继续。”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也罢,那就一起听听。我要说的是夏太妃……”
“且慢,去外面。”瑶帝忽然下了床,走到外间的小会客厅,驱散所有宫人,等殿里安静下来之后才坐下,轻扣桌面,说道,“现在说吧,夏太妃又怎么惹到你了,不惜亲自跑朕这里告状来。”
“你紧张什么?”太皇太后坐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将拐杖置于座椅一侧,慢悠悠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如临大敌?”
瑶帝不理他这套,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此次野兽伤人事件,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自然是安抚伤者,修复织耕苑……”
太皇太后打断道:“陛下不要混淆概念。我问,您打算怎么处理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有什么可处理的?”瑶帝莫名其妙,“据驯兽师说,很可能是由于暄妃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刺激到黑熊,使其精神狂乱,做出攻击行为,应该算是一次意外。就好像树被雷劈倒了,砸伤了人,要找谁算账,老天爷吗?”呵呵笑了几声。
“意外?”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亮,提高嗓音,“我不觉得是意外,陛下应该好好查一查织耕苑,把司苑司所有人收押严加拷问,说不定能查出些真材实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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