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见状哼一声,说道:“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真是丢死人了,哪像皇帝该有的样子啊,青楼大堂都比这有秩序。”
夏太妃咦道:“您咋知道的,去过?”
太皇太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表情要吃人。
他们身旁不远处,另有几位太妃太嫔同样听到了,脸色变得很恐怖,不禁为夏太妃捏把汗。然而太皇太后也只是狠狠地剜了夏太妃几眼,没有说话,把注意力都放到即将开始的驯兽表演上。
这时,行香子回来了,称冯漾坐到了另一边。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专心看表演。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白狮,它是两只白狮中年龄较小的一只,仅有一岁,不过体量仍然很大,蓝色眼珠,雪白的鬃毛,被铁链锁着牵到台前,表演钻火圈。
白狮显得有些蔫,但很配合,每次钻过火圈之后,都会下意识看向驯兽员,摇头晃脑的,似乎在邀宠。
接下来是猴子,在铜锣声的指引下,戴着斗笠学人走路,摇摇晃晃十分滑稽。而且每次路过看台时,都会冲瑶帝的方向吱吱叫,瑶帝道:“他一定是在对朕说万岁。”说罢,将面前的一小碟花生米撒下去,算作给猴子的打赏。那猴子捡拾花生米的动作极其滑稽,抓一个漏一个,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然而在这笑声中,夏太妃没笑,一张脸冷若冰霜。太皇太后道:“你要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可以先退下,这么板着脸,让别人看了扫兴。”说话时,眼睛盯着猴子看。
夏太妃换了个姿势,亦不看太皇太后,说道:“为什么要走,好戏还在后面。”
此时,猴子已被牵走,领上来的是一只黑熊。
那黑熊体型高大健壮,许是刚才睡饱了,现在显得十分亢奋,即便被铁锁拴着也不安生,毛茸茸的黑鼻子到处嗅来嗅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驯兽师挥动鞭子驱使它站立,可它却无动于衷,反而在响鞭之下冲驯兽师发出一声长啸。
太皇太后说道:“这黑熊养在南海行苑多年,早过了驯化的年纪,无论再怎么调教都没用。就像人一样,小时候跟着不入流的人没学会规矩,长大以后再怎么找补也学不会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会出丑让人笑话。”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夏太妃一把按住他,说道:“别走啊,还有好看的呢。”
太皇太后忍无可忍,说道:“你今儿个吃错药了吗,真是太放肆了!”
夏太妃冷冷道:“中场离席,就是云梦方氏的教养?”
行香子忍不住道:“夏太妃您僭越了。”
夏太妃没说话,依然按着太皇太后的衣服,不让他动,目光决然。
看台前,黑熊依旧咆哮,鞭声和铁链的哗哗声令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太皇太后预感到不祥,大声喝问:“该死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夏太妃没有回答,甚至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脸色变得苍白透明。其他人也是如此,全都站起来,捂住嘴巴,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所有人都被眼前陡然发生的变故震慑住,失去思考能力,就连随行的侍从们也同样被吓到,听不见主子们的呼唤。
在一片骇人的尖叫声中,太皇太后慢慢侧过身。就在不远处,挣脱锁链的黑熊终于如驯兽师所愿,站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看台上的人扑了过去。他下意识闭上眼,不愿看到那血淋淋的场景,脑中却已开始盘算起皇统继承的大事。
当所有人都掠过他奔向瑶帝时,他站起身,对一脸木然的夏太妃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第252章
26 精明的买卖
梦曲宫中,暚贵侍趴在床上,依然昏着。上身缠了两圈厚纱布。虽然用了药粉止血,雪白的纱布还是慢慢被血色浸染,渐渐红透。
阿虹坐在床边,为主人轻轻打扇,这是太医吩咐的,宣称这样可以缓解暚贵侍过热的体温。他扇了很长时间,手臂有些酸,刚想停下来,就见昱嫔走进房间。
“我来吧。”昱嫔自然而然地拿过扇子,坐到床边。
阿虹道:“还是奴才来吧,怎么能让昱主子辛劳?”
“没关系,你晚上还要照料,现在得空休息一下吧。”昱嫔打发人离开,让缙云在门口守着,然后打起扇子来。
风似热浪,心似寒冰。
昱嫔在这冰火两重天中,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扇子打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扔到一旁。
怎么会这样?
要是早知会这样,他是说什么也不能暗示暚贵侍跟瑶帝坐一起。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由于坐在后面,没有被波及到,反而全程目睹。黑熊咆哮扑来,人们都吓傻了。暄妃反应很快,抱头尖叫直接向后仰,连人带椅子摔到地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钻进桌子下面,成功躲过致命一击。而瑶帝和暚贵侍显然没有那么敏捷的身手,他们本就叠坐,衣服上的各种挂饰勾在一起,一时间根本解不开,好容易站起身想要离开,却为时已晚。黑熊一击未中,越加暴躁,一转头,厚重的爪子直接拍下来。瑶帝和暚贵侍翻滚到地上,惨叫令众人的恐慌达到顶点,场面完全失控。大家哭喊着到处乱跑,你踩我,我踩你,桌子椅子被撞得到处都是。昀皇贵妃在后面喊护驾,极力想跑到前面去,可现场太乱了,根本挤不过去。
这个时候,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也许是冯漾,也许是昕嫔,他记不清了,也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周围是那么杂乱,而他却包裹在宁静中,在那声惨叫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的世界依然在运行,又好像与他无关,
最终,他只能坐在那里,看侍卫们举槊冲上来,齐刷刷扎透黑熊的身体。再看银朱呼喊宫人们将瑶帝抬回银汉宫,虽然瑶帝看上去并没有受伤。紧接着,暄妃也被近侍护送回去。地上,只有暚贵侍,静静躺着,边上是六神无主的阿虹……
他闭上眼,摸索着握紧住暚贵侍的手。明明额头那么烫,手却那么凉。
“你这么握着,人就会醒过来?”身后,响起冯漾的声音。
手立即松开。
昱嫔回头朝门口看,缙云正在门外和若缃说话。
“哥哥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忽然在身后出现,要吓死人。”他说。
冯漾道:“缙云通报了,你没听见,在想什么?”
“织耕苑的事。”
冯漾走近,望着昏迷不醒的暚贵侍,问道:“太医怎么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伤虽严重,但并没有伤及筋骨,过上一两个月就会痊愈。”昱嫔语气平静。
“真是老天保佑,万幸啊。”冯漾道,“不过说到幸运,皇上才是真正的万幸,居然没受伤,仅仅手指擦破点皮,都没流血。”
昱嫔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冯漾语气幽然飘忽,令昱嫔心里发毛,为了掩饰不适,他又拿起扇子扇起来。冯漾见状说道:“暚贵侍要是知道你这么在意他,一定很高兴。”
昱嫔一边扇风一边道:“我们是朋友,从小时候起就是朋友。朋友之间,理应互相照顾。”
“在宫里,能有个朋友真是幸运。”冯漾说得真诚,心中却不断回味那危机关头的一切。
当瑶帝遇险,所有人嘴里都在喊“陛下”时,身旁的昱嫔伸出手,也喊了一句,声音很小,被瞬间淹没,然而他还是听清了那两个字。
修齐……
多么自然的流露啊,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虽然边上的人马上恢复平静,再没动过,甚至事后都没上前看一看暚贵侍,但他依然能感受到藏在毫无波澜的表情之下的慌张。他的手搭在昱嫔的后心,疾速的心跳顺手掌传来,流到心上,一切明了。
现在,再回想昱嫔口中的朋友二字,真是滑稽。他真的想当着昱嫔的面问一问,是什么样的朋友,是两肋插刀,还是红烛帐暖。不过最后忍住没问,因为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昱嫔一定会极力否认。而他也还需要暚贵侍,为这局棋布下疑阵。
他对昱嫔道:“对了,我带了几瓶紫草松胶膏,专门去疤的,等暚贵侍伤口痊愈后就让他用上。若缃应该已经拿给缙云了。”
昱嫔点头:“我替暚贵侍谢谢哥哥了。”
冯漾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昱嫔招来缙云,让他把药膏全部挖出一点来,带到宫外的药房查一查,是不是真的紫草松胶膏。
缙云道:“主子是怕冯赞善做手脚?”
昱嫔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打发走缙云,望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陷入深深的自责,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不过转念又一想,也许这是个机会,想当年应嘉柠不就是这样爬上来的吗。
冯漾出了梦曲宫,直奔庄逸宫。一路上,听见不少宫人们的议论。从这些话中,得知两件事。其一,暄妃虽然因反应迅速,躲开了黑熊的攻击,却因额头触地,破了相,恐怕今后都要带着伤疤生活。其二,瑶帝之所以在这场意外中没受到伤害,是因为有真龙护体,上天护佑。
对于第一件事,他懒得去想暄妃长什么样。对于第二件事,他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放肆地怒吼。那个人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是真龙?
是条虫还差不多。
带着这种心情,他在宫中多绕了几圈,路过尚寝局时,见陆言之身边的小徒弟阿笙正和钱尚寝和许司苑说话,态度恭谨客气,似乎在交代什么事。院中站着一些宫人,其中夹杂一个瘦小的身影,不时东张西望。
料想应该就是小柳儿。
如果说之前种种只是他的猜测,那么在看到小柳儿那张颇为机灵的小脑袋之后,一切都贯通起来,他完全知道了始末。
到达庄逸宫时,他已调整心态和情绪,步履平稳,面色从容。
太皇太后坐在东暖阁书桌之后,拍着椅子扶手,犹自愤怒。面前一张纸上写满人名和家系,有的人名还被特别圈出。他把纸揉成团,攥在手心,恨道:“真是可恶,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命悬一线,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冯漾坐在绣凳上,腰背挺立,气质端庄,说道:“老祖宗莫急,暚贵侍伤在肩背,”指了指自己后背肩骨的位置,“皮肉撕裂,流了很多血,但性命无碍。”
“真是可怜,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太皇太后的座位离出事的地方较远,可谓毫发无损。
“我刚去看过他,太医已经妥善医治,假以时日会痊愈的,但会留下疤痕。”冯漾心想,暚贵侍养尊处优,皮肤应该很细腻光洁,那么好看的背上留下大片伤疤,真是太可惜了。他喜欢抚摸美人的后背,细腻柔韧的触感能抚平一切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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